冥界 | 插花人 - 第七章。枯石冷言。

一夕過後，阿拾比往日更為用心，天未明便已起身整理花材，將靈花分類安放，又細心擦拭案上的舊憶剪與忘笙鏞。她動靜間柔軟如絮，可眼底卻藏著淺淺期待，彷彿已然預見我將踏上賽場。

「先生，今日花材都已整理妥當。」她輕聲道，「若要前往芳鑑司報名，我可以隨時同行。」

我指尖輕觸那方來自芳鑑司的綾帖，蘭草紋樣在霧氣中隱隱生光。蘭岫君那一縷蘭香餘韻未散，似在時時提醒，有些退讓，只會困住自己。

「稍待時日。」我緩聲道。

並非猶豫，只是想在正式踏入紛爭之前，再好好守一守這間小店的日常。

話音剛落，門外霧氣卻驟然變得冷冽。

一股枯寒、生硬、毫無溫度的靈氣壓來，與這條巷子的柔緣格格不入，連盛放的靈花都微微斂起花瓣。

阿拾神色微緊：「先生，來者氣息好冷……」

我抬眸望去。

門外立着一名素灰長袍的男子，面容冷峭，眉目如石，周身籠着一股近乎死寂的沉鬱之氣。他手執一柄寒鐵鑷，鑷身冰亮，毫無半分人情溫度，一望便知是走枯寂路線的花藝師。

是枯石齋主人，寒石先生。

他並未入內，只立在門口，目光冷淡地掃過店內，最後落在我身上，語氣如碎石相擊：「芳鑑司的帖子，你收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我淡淡應道：「是。」

「憑你也配？」寒石先生聲音愈冷，「花藝一途，講究規矩、章法、靈植之理，不是靠幾分軟弱憐憫，便可自稱渡魂。」

阿拾忍不住輕聲道：「先生並非軟弱，只是——」

「小小亡魂，豈有你說話之地。」寒石先生一眼掃去，靈氣驟然一凜。

阿拾身形微晃，靈體淺淡幾乎散開。

我眉頭微蹙，抬手一引，舊憶剪隱隱生光，一層溫和靈氣擋在阿拾身前，將那股寒氣輕輕卸去。

「她只是實話實說。」我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侵犯的堅定，「此處是幽冥花事，不是枯石齋，先生若無插花之意，便不必多言。」

寒石先生冷笑一聲：「我只是前來提醒你。渡魂花藝大賽，講究的是實力，不是心軟。你這套溫柔療癒的把戲，在旁人面前或許管用，在我眼前，只會一敗塗地。」

「花藝是否渡魂，不由你定義。」

「自然由實力定義。」他冷聲道，「蘭岫君眼界卓絕，卻偏偏看中你這種只會安撫情緒的花匠，實在可笑。你若識趣，便主動放棄參賽，免得賽前丟人現眼。」

我不再多言，只緩緩轉身，繼續整理花架。

有些偏執，勸不動；有些傲慢，說不服。

寒石先生見我不理不睬，神色更冷：「你以為隱居舊碑巷，便能避開強弱之爭？冥界從來只認强者。待到賽場之上，我會讓你明白，甚麼才是真正的花藝。」

他袖袍一揚，寒霧翻滾，轉身便消失在巷口。

店內冷氣漸散，靈花重新舒展。

阿拾鬆了口氣，臉色仍有些蒼白：「先生，他實在太過無禮……」

「他執著於強弱，被困於自己的道，與我無關。」我輕聲道，「不必放在心上。」

雖是如此說，我心底卻清楚。

紅衣花姬的驕橫、寒石先生的輕視，只不過是開始。待到正式參賽，更多質疑與挑戰只會接踵而來。

正在此時，後巷方向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花老緩步走來，布衣布鞋，手執一枝剛修剪下的枯枝，神色依舊淡然。

「剛才的寒氣，整條舊碑巷都感覺到了。」他淡淡笑道，「寒石的心太硬，花術太冷，長此以往，只會傷己傷人，終究走不遠。」

我轉身望向他：「前輩早已知道他會來？」

「冥界不大，風向一動，誰都會聞到氣味。」花老走到案前，目光掃過舊憶剪與忘笙鏞，「你方才護住阿拾那一瞬，舊剪靈力穩固，已是初成氣候。」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但僅此而已，尚不夠應對賽場。」

我默然。

花老說的是實話。寒石先生的靈力明顯在我之上，若真以花術相爭，我並無必勝把握。

「你缺的不是技巧，是心境。」花老緩緩道，「你一直以渡化他人為責，卻從未允許自己被療癒。心有殘缺，法器便難以盡顯威能。」

他伸手，輕點櫃檯深處那束未拆的舊花。

「何時願意面對它，何時你才真正具備挑戰禦用花使的資格。」

我心頭微震。

花老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下一個來找你的亡魂，執念會更重。好好接住，那便是你最強的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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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輕輕走到我身邊，柔聲道：「先生，無論前路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

我點點頭，指尖不自覺地觸向那束封存已久的舊花。

布料粗糙，繩結緊實，像一道牢牢鎖在心口的枷鎖。

或許花老說得對。

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

要戰勝外在的對手，必先戰勝心裡的那個自己。

我輕輕嘆息，拿起案上的芳鑑司綾帖。

報名之事，是時候了。

就在這一念生起之際，門外再度傳來腳步聲。

這一回，氣息哀傷而執著，沉重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

又一位執念深種的靈魂，來到了幽冥花事門前。

阿拾輕聲道：「先生，客人來了。」

我收妥綾帖，握緊舊憶剪，緩緩抬眼。

「請進。」

無論多濃的傷，多重的結，這裡始終是安放執念的地方。

而我，也將在一次又一次的渡化之中，慢慢找回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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