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碑巷的晨霧比往日更為輕柔,天光穿過層嵐,灑在幽冥花事的門前,將滿架安魂花映得愈發溫潤。沈寂如常起身,靜心調息一輪後,靈力已全然恢復,前幾日渡魂與宴會所積攢的疲憊盡數消散。
阿拾早已在店內忙碌,將新鮮採摘的花材分類整理,動作輕巧細心,不驚擾周遭安寧。見沈寂行至花案前,她輕聲問安,隨即遞上淨手的布巾,一切都依著慣常的節奏有序而行。
今日前來求渡的亡魂不多,或許是花墟重開後冥界氣脈平和,或許是眾魂知曉御用花使近日勞累,自覺不願多作打擾。沈寂便得閒隙,略作收拾後,決意往後巷花圃一行,探望老師。
自冊封為御用花使,又經歷殘影澗一役,他雖心境愈發圓融,卻仍然隱約感覺得到,花道之上尚有更深之境未曾觸及。加上昨日知意於心神間所言陰陽花脈一事,雖未擺上心頭,卻也如輕煙一縷,偶爾飄蕩心間。
後巷花圃依舊清靜,石徑兩旁靈花盛放,香氣清淺而綿長,不沾染半分俗世塵囂。花老坐在園中石凳之上,閉目養神,周身靈氣渾厚溫和,與滿園花木融為一體。
聽到腳步聲,花老緩緩地睜開眼,目光落在沈寂身上,眼底泛起一絲溫和笑意。
沈寂上前數步,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有禮:「老師。」
花老微微抬手,示意他近前落座:「近來事務之繁多,你還能記得前來花圃,可見心未曾被紛擾所亂。」
沈寂依言坐下,語氣平靜:「花墟事了,店中一時清閒,便來探望老師。多虧老師昔日教導,弟子方能平定殘影澗之亂,守住花道本心。」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FalEUWRp
「非是我教得好,是你自身心性純粹,不為名利所惑,不為強權所屈。」花老輕撫鬚髯,語氣沉穩,「御用花使一職,榮耀加身,責任亦重。旁人或為此驕矜,或為此畏縮,你卻依舊如常,難得。」
沈寂默然,並不以此為傲。於他而言,身份頭銜從未改變他插花渡魂的初衷,無論是尋常插花人,還是冥界御用花使,他所行所守,始終如一。
花老目光緩緩地掃過滿園繁花,語氣漸深:「你可知,上古遺錄之中,早有陰陽花脈之記載。」
沈寂微怔,抬眸看向花老,靜待下文。「萬花同源,陰陽一氣。陽間有生魂之苦,陰間有亡魂之執,兩處本有花脈暗道相連通,此乃天地本來之序。」花老語氣緩緩,如訴遠古舊聞,「錄中雖記,先代花使,皆以穿行陰陽、安撫兩界生魂亡魂為終極之道,然縱觀上古至今,從無一人真正成功踐行。」
此言一出,沈寂心間輕動,昨日知意所言「花亦可渡生,非僅渡死」,瞬間與此話相應。他未曾多言,只靜靜聆聽,不驚不詫。
花老轉頭看向他,目光深邃,似已看透他心間隱事:「你近日渡化諸多少年亡魂,皆因陽間欺凌苦楚,含恨而終,心下豈能毫無觸動?」
沈寂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真誠:「亡魂已至冥界,我能做的,只是為其解執安魂,送歸輪迴。陽間之事,陰陽相隔,非我所能干預。」
「規矩是死,人是活。花道是活。」花老輕聲道,「陰陽之隔,向來不是絕界,只是從無一人能穩守本心、五器圓融至足以踏破界限。你五器同心已成,心境澄澈無垢,正是前人所無之根基。」
沈寂指尖微不可察一頓,卻依舊神色平靜:「弟子眼下只想守護好幽冥花事,安渡冥界亡魂。其他之事,未敢多想。」
花老見他如此淡然,不勉強、不催促,只是輕輕點頭:「我並非命你即刻而行,只是提醒於你——花使之路,始於心,止於靜。渡人千萬,莫忘自渡。心若有痕,不必強求抹去;心若有念,亦不必刻意壓抑。」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將來若有一日,陽間生魂之苦衝擊花脈,陰陽失衡,你身為御用花使,或許便要行那前人未行之路,成那從未有過之舉。」
沈寂將這番話一一記在心間,恭敬應道:「弟子謹記老師教誨。」
「至於眼下,你只需守住本心,繼續以花安魂即可。」花老揮了揮手,不再多言上古秘聞,只與他說起花木養護、花術細節,語氣輕鬆平和,重回尋常師徒之閒談。
沈寂靜心聆聽,時而點頭應和,時而輕聲請教,滿園花香之中,時光緩緩流轉,安靜而溫和。待到日影漸移,霧氣散去,沈寂才起身向花老告辭。
「弟子先回店中,日後再來探望老師。」……「去吧。」花老揮手,「記住,無論將來行至何處,心不亂,花便不亂。」沈寂躬身行禮,轉身離開後巷花圃,沿著石徑返回舊碑巷。
一路之上,花老所言陰陽花使、渡生之道,在他心間輕輕地翻動,卻未激起半分波瀾。他向來順其自然,不強求、不冒進,若將來真有因緣際會,便順勢而行;若無,便依舊守著花店,插花渡魂,歲月安然。
至於心間那一粒關於陽間、關於渡生的花種,仍舊靜靜地埋藏,不發不芽,只待天時。
回到幽冥花事,阿拾見他歸來,輕聲上前:「先生,方才蘭司錄遣人送來芳鑑司最新的亡魂登記冊,說是近日邊界略有異動,請先生多加留意。」
沈寂微微的頜首:「放在案上便可。」他行至花案前,目光落在那卷登記冊上,卻未即刻翻看。滿室花香環繞,心神安穩寧和。後巷花圃之中,老師所言如輕風過耳;陰陽花脈之秘,如遠山隱約。
而他,依舊是那個心無雜念、只問花魂的插花人。不驚於未來,不困於過往,只守護眼前一院繁花,一世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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