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鑑之宴終於散卻,冥界的夜色輕柔如紗,霧氣漫過街巷,將一切喧囂輕輕覆去。沈寂獨自離開芳鑑司,步履從容,沿著熟悉的徑路返回舊碑巷。
宴間靈酒有些少微醺,卻未有擾動他半分心神。於他而言,盛讚與榮耀皆如過眼煙花,燦然一時,過則便無痕。心中之所繫,依舊是幽冥花事的滿架繁花,是待渡的亡魂執念,是平靜如常的歲月。
途經忘川之側,流水聲隱約可聞,偶有幾縷安穩的魂影緩緩而過,也再無半分躁動。殘影澗一役平定之後,冥界怨氣已經大減,連風聲都顯得溫和了許多。沈寂緩緩地行於霧中,靈力在體內平穩運轉,修復著連日渡魂與大戰所耗損的心神。
行至舊碑巷的巷口,身後有輕緩腳步聲隱隱的傳來。沈寂並未有回頭,只從氣息上便知道來者是誰。蘭瑩的氣息清淺端穩,向來守禮有度,從不會逾矩,亦從不會驚擾誰。
他稍稍的駐足,待對方走近。蘭瑩幾步上前,與他保持數尺之距,行止謙恭合宜,毫無半分私密親近之態。夜色之中,她衣袂輕垂,眉眼的沉靜,僅有目光在他側面輕輕一拂而過,確認他的氣息平和,沒有任何不適。
「沈花使。」她聲音清朗有度,不帶半分額外情緒,「夜色深重,歸途謹慎。」
沈寂亦微微的頜首,禮節周全:「有勞蘭司錄相送至此。」蘭瑩垂下兩眸,指尖在袖中輕微一蜷,隨即恢復平靜。她本該在芳鑑司處理事畢便即可退去,但卻不知為何,腳步不由自主地跟隨而來,只想親目送他平安返回舊碑巷,方能心安。這份牽掛,她以職責為名,以禮數為殼,層層包裹着,不讓人窺見的半分。
「近日冥界雖然安穩,然而孤魂遊蕩者仍眾,先生事務繁重,還望務必保重自身。」蘭瑩語氣平穩,聽似尋常之叮囑,實則蘊藏著難以言明的擔憂,「若有勞煩之處,或需芳鑑司協助,儘管傳訊。」
沈寂淡然應道:「我自有分寸,蘭司錄不必掛心。」他回應得規矩得體,疏離適中,全然未有察覺到對方語氣之下隱藏的細微波瀾。對於他而言,蘭瑩始終是芳鑑司司錄,是共事同僚,是守護冥界安魂秩序的同道,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蘭瑩聽著他疏淡卻禮貌的回應,心頭微有輕歎,卻也在意料之中。她向來清楚,沈寂一心專注花道與渡魂,對世間情緣向來遲鈍,縱使她心意暗生,亦難入他心內半分。
可即便如此,那份悄然滋生的牽掛,仍舊無法的抑止。如同石縫間生出的花枝,不爭不搶,卻默默地生長,在心間留下一道淺淺難磨的痕跡。
「花墟重開之後,後續巡查與安撫之事,我會多駐守於舊碑巷一帶。」蘭瑩緩緩說明,語氣依舊維持在公事範疇之內,「一來方便於協助先生處置突發魂事,二來亦可穩定周遭遊魂的動態。」
「有勞蘭司錄多方的照拂。」沈寂微微致意。
兩人靜立於巷口霧色之中,無再多的閒言,亦無越界之語。微風輕輕穿過巷弄,拂動兩人的衣袂,卻吹不散彼此之間那份合宜卻疏遠的距離。
蘭瑩抬眸,望了一眼幽冥花事隱於霧中的門影,輕聲道:「既已平安歸至,我便不再多擾。沈花使早些歇息。」
「蘭司錄慢走。」
蘭瑩躬身行禮,緩緩後退數步,方才轉身離去。她步履穩重,不曾回頭,唯有心間那一道的淺痕,隨風輕蕩,久久未平。
沈寂目送她身影消失於霧色深處,才緩緩地轉身,步入舊碑巷。對他而言,此番相見不過是尋常同僚之道别,無波瀾,無牽掛,亦無半分多餘念想。心間依舊澄明,唯有花魂之事,安穩沉靜。
回到幽冥花事,阿拾早已將店內收拾妥當,見他歸來,輕聲上前:「先生,你回來了。」……「嗯。」沈寂緩緩應聲,「店內一切安好?」
「一切皆安好,並無亡魂前來打擾,先生可安心歇息。」阿拾打掃著案上殘留的花葉,語氣溫柔,「今日宴會盛大,先生想必十分勞累。」
沈寂微微搖頭,走到花架之前,指尖輕觸花瓣清涼。滿室之花香安靜環繞,令他心神愈發寧和。便在此刻,心神深處傳來聽花刃·知意輕柔的聲息:「主人,靈力雖穩,然而心神耗損未復,宜靜心調養。」
「我知道了。」沈寂在心間輕應。
白日裡渡化無數受盡欺凌、滿心驚惶的少年亡魂,夜間又經歷一場宴會應對,雖無大礙,卻也難免倦意。只是他向來習慣以平靜自持,不將疲態顯於神色。
他緩緩斂收心神,摒除所有雜念,獨立於花影之間。
芳鑑司的榮耀,蘭瑩的叮囑,外界的紛紛擾擾,皆被隔絕於花事之外。此時此刻,他只是插花人沈寂,守著一間花店,安渡一縷亡魂,心無雜塵。
至於心間那一粒關於陰陽、關於渡生的隱秘花種,依舊沉靜的埋藏,不動聲色。舊碑巷夜深,花聲寂寂。一人心痕暗生,獨自珍藏;一人心境澄明,不知不覺。分寸之間,風靜花安,一切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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