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影澗的濁氣已經盡散,花墟陣法徹底地修復,冥界上下懸了許久的一顆心,終於徹底落定。為慶祝花墟重歸安寧、安魂秩序之穩固,蘭岫君親下指令,於芳鑑司正殿舉行花墟重開大典,同時設立芳鑑之宴,邀請冥界花道中人、各方掌事與有功之臣同席。
消息傳遍舊碑巷之時,沈寂仍埋首於幽冥花事之中,插花渡魂,未曾有半分鬆懈。他對每一縷的魂魄都耐心以待,不急躁、不逼迫,慢慢以花香安撫,以花語引導。他從不說什麼激昂寬慰的話,只平靜告知,他們所受的苦並非自身之過,不必用旁人的錯誤去苛責自己。
每當魂魄終於釋然,輕輕離去,阿拾都會輕聲歎一句:「若是陽間那些孩子,也能有人像先生這樣對他們就好了。」沈寂擦拭著無名剪,淡淡應道:「世間事難兩全,我能做的,不過是在這冥界,還他們一段安寧。」
知意的聲音輕輕響起,「主人,芳鑑司使人已在門外,前來通報大典事宜。」
沈寂緩緩抬起雙眼,果然見到店外站著兩名芳鑑司差役,衣著整齊,神色恭敬。阿拾上前開門,對方遞上一張燙金請帖,字跡端正,寫明宴會時辰與地點,特意強調請沈寂以冥界御用花使身份,列席主位側席。
待差役離去,阿拾捧著請帖輕聲道:「先生,這次大典好隆重,聽說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都會到場。」
沈寂掃過請帖上的字樣,神色未變:「知道了。」
他向來不愛應酬熱鬧,只是花墟重開,事關冥界安魂大局,又是蘭岫君親自下帖,推卻不得。當日他依舊如常處理店內事務,直至時辰將近,才換上一身素色長衫,簡單整理儀容,往芳鑑司而去。
芳鑑司正殿早已布置得雅致莊重,兩旁擺滿靈花異草,香氣清淺不膩,既符合安魂之氣,又不失大典威儀。冥界各方掌事陸續到場,言語間皆是對花墟重開的慶賀,對平定殘影澗之役的讚歎。
紅衣花姬一身豔麗長裙,依舊驕傲明媚,見到沈寂進來,主動上前打招呼,早已沒有當初的針鋒相對,只剩同道間的認可:「沈花使,今日你可是大典上的重要人物。」
寒石先生亦在旁側,神色雖仍冷肅,卻也微微點頭示意:「花墟能復原,你功不可沒,沈花使。」
沈寂對二人微微的頜首,禮數之周全,但卻不多言,隨即尋了一處相對安靜的位置站定,不參與閒談,只靜靜觀望殿內之景象。
不多時,蘭瑩隨同蘭岫君一同入場。蘭瑩一身正式司錄禮服,身姿挺拔,眉目端方,跟在蘭岫君身側,舉手投足皆合規矩。她入場之際,目光不自覺先在殿內尋找沈寂的身影,待看見他安靜立在一隅、氣息平穩,心頭才悄悄鬆了一口氣。只是這份留意,她藏得極深,除了自己,確實無人察覺。
蘭岫君登上主位,目光緩緩地掃過全場,聲音沉穩威嚴,卻不失溫和:「今日花墟重開,濁氣盡除,冥界安魂之道重歸正軌,多虧在座各位同心協力,更幸虧有沈花使,以溫和花道作本心,化解殘花客千年之執念,守住花墟之根基。」
語畢,全場目光紛紛落在沈寂身上。他神色依舊淡然,沒有半分得意,亦無半分局促,彷彿被稱頀的並非自己。
蘭岫君繼續道:「從前冥界花道,多有強弱之爭、剛柔之辯,有人以為花術須烈、須銳、須強壓怨氣才算正道。然而經此一役,我方明白——」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傳遍大殿: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NXxKVnIy
「花道不在強,而在安靜渡人;術法不在銳,而在以心安魂。」
一句話,定下冥界花道日後的根基,也徹底認可了沈寂這一路溫柔治癒、不爭不殺的插花之道。
殿內一片靜默,隨後緩緩地響起掌聲。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認同。當初他們或許輕視柔術,如今卻真心信服,安靜的力量,有時遠勝剛烈。
掌聲落後,蘭岫君親自舉杯,面向沈寂:「沈花使請。」
沈寂上前一步,依禮舉杯回敬:「君上謬讚,弟子只是安守本分而已。」一飲而盡,殿內氣氛愈發和諧。
宴會正式開始,靈果美酒齊備,花香與酒香交織。眾人各自入席,沈寂被安排在側首主位,旁邊便是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三人偶爾閒談幾句花道心得,氣氛融洽。
蘭瑩則一直侍立在蘭岫君身側,負責禮儀與引導,忙碌卻不失從容。她偶爾目光掠過沈寂,見他舉止得體、不驕不躁,心頭那點欣賞與牽掛,又悄悄重了一分。她看他安靜飲酒,看他淡然應對旁人祝賀,看他不被名利紛擾,依舊是那個心裡只有花與魂的插花人。這些細緻心思,她收斂在眼底、藏在心裡,從不讓人察覺,更不會讓沈寂本人察覺。
宴會進行至一半,蘭岫君忽然再度開口,宣布日後冥界花道事務,將由芳鑑司與沈寂協同掌管,凡遇難渡之魂、難解之執念,皆可轉由幽冥花事處理。
此令一出,眾人無異議。經過殘影澗一役與連日來沈寂默默渡化無數頑念亡魂,他的實力與心性,早已得到整個冥界花道的認可。
沈寂依舊平靜領命,無半分欣喜若狂,亦無半分推卻退縮。
宴會漸至尾聲,眾人陸續告退。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先行離去,約定日後一同前往舊碑巷,與他研習花道。殿內眾人漸漸地散去,只剩下幾位掌事與蘭岫君、蘭瑩等人。
蘭岫君看向沈寂,語氣溫和了幾分:「日後事務繁忙,你若有需要,儘管讓蘭司錄協助。」說罷,他有意無意看了蘭瑩一眼,隨後便先行離去,給兩人留出片刻空間。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沈寂與蘭瑩兩人。蘭瑩上前一步,依舊是端方禮數,神色穩重:「沈花使今日辛苦了。」,沈寂微微的頜首:「蘭司錄亦辛苦了忙碌至今。」對話依舊簡潔、得體、疏離有度。
蘭瑩看著他略顯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心頭那句「保重身體」在喉間打了幾個轉,最終只化作一句公事般的叮囑:「沈花使近日勞累,回去早些歇息。」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olQLJDWP
「多謝關心,蘭司錄。」沈寂點頭致意,隨即告辭離去。他的身影緩緩地消失在芳鑑司門外的霧氣之中,蘭瑩仍舊站在原地,靜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亦未動。
風穿過花廊,靈花輕搖,她心頭那道淺淺的心痕,又被微風輕輕撥動了一下。而遠去的沈寂,心無雜念,只念著舊碑巷的花店,念著尚未整理完畢的花材,念著或許還在等候渡化的亡魂。
芳鑑之宴熱鬧歸熱鬧,榮耀歸榮耀,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日尋常過往。花墟之重開,萬花之歸序,他依舊只是那個,安靜插花、溫柔渡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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