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岸邊的那道魂影,已經靜立了數日。不吵不鬧,不怨不怒,連魂息都淡得近乎透明,卻執著得異乎尋常。每日天光亮起,它便立在河畔老樹之下,面朝舊碑巷的方向,直到暮色漫開,才輕輕退入霧氣之中,從未有間斷。
沈寂在花店之中,隱約能感知到她那縷執念。不似尋常亡魂的怨氣纏繞,亦不似含恨而亡的濁氣沖天,那是一種綿長而細密的遺憾,像纏在花枝上的細絲,看似輕柔,卻緊緊縛著魂體,難以鬆脫。
這幾日幽冥花事依舊繁忙,前來求渡的亡魂絡繹不絕。沈寂埋首花案之間,幾乎未曾停歇。有生前被職場壓力逼至崩潰的成年人,有因一時誤會與親人決絕終身的老者,也有幾個與前幾日那少年相似,在校園之中受盡孤立與欺凌,帶著滿心驚惶來到冥界的魂魄。
每一縷的亡魂,他都細心對待。遇見膽怯畏縮的,便以清寧花安撫;遇見心有不甘的,便以淨念花疏導;遇見滿腹委屈的,便以柔腸花輕撫。他插花從不追求華麗,只講究一個「貼心」,花枝如何擺放,香氣如何層疊,皆隨著亡魂的心緒而變。
阿拾在一旁協助,見他日日的勞碌,有時連飲茶的空閒都無,心中不免擔憂,卻也知道勸阻不動,只能更加細心打理店務,不讓雜事打擾他。
「先生,案上的花茶涼了,我幫你換一盞熱的。」沈寂專注地修剪著一枝解結花,頭也未抬,輕聲應道:「不必麻煩,放著便可。」
他指尖穩定,剪刀落下之時不帶半分多餘的靈力,卻恰好切中花枝最合適之處。面前的亡魂是一名年輕女子,生前因膽小懦弱,眼見同窗被欺凌而不敢出言相助,日後飽受自責煎熬,終日活在愧疚之中,魂體長年黯淡。
沈寂以花為語,慢慢引導她釋懷。世間許多遺憾,本就非一人之過,肯正視己心,願意放下苛責,魂體自然能得安寧。
待女子終於鬆開緊鎖的眉頭,魂體漸漸透亮,沈寂才緩緩收剪,說出那句定語:「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阿拾上前,輕聲引導著女子離去。店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室清淡花香。
沈寂放下剪刀,抬手輕揉眉心。連日的勞碌,即便有靈草花蜜輔助,靈力與心神依舊有些透支。此時,心神深處傳來一縷輕柔的呼喚。
「主人,岸邊那縷魂息執念過於頑固,普通安魂花術難以滲透,需用縷心綁方能解開深層的心結。」
沈寂緩緩睜眼,望向忘川的方向。輕煙彌漫,老樹蒼蒼,那道纖細魂影依舊立在原地,執著而孤獨。
「我知道了。」他輕聲應了一句,起身整理衣袍。阿拾見他要外出,連忙上前:「先生要去忘川那邊?」
「嗯,那縷亡魂滯留已多日,執念不解,終非長久之計。」……「那我與先生一同前往。」
「不必,」沈寂搖頭,「你留在店內看顧,若有亡魂前來,先安撫片刻,我很快便回來。」,阿拾見他態度堅定,便不再堅持,只輕聲囑咐:「先生小心。」
沈寂點頭,邁步走出幽冥花事。舊碑巷的霧氣輕柔,沿途偶有幾個熟識的街坊亡魂見到他,紛紛躬身行禮。自從他冊封為御用花使,又平定殘影澗之亂,在舊碑巷一帶聲望愈重,只是他向來低調,依舊如往日一般平和,但從未有半分架子。
一路行至忘川岸邊,流水潺潺,波光輕漾。老樹枝椏低垂,輕輕拂過水面。那道魂影聽到腳步聲,終於微微轉過頭。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魂體,面色蒼白,眼神怯生生的,帶著揮之不去的自卑與不安。魂體之上,纏繞著一層細密如絲的執念,看似輕薄,卻牢牢束縛著她的靈魂,讓她無法邁向輪迴。
沈寂在離她數步之處便停下,保持著合宜的距離,不給她半分壓迫感。「你滯留在此,已經有多日。」他聲音平靜溫和,「心中所執,為何?」
少女嘴唇輕顫,許久都未發出聲音,只是雙肩微微收緊,好像曾經受盡欺凌、不敢開口的模樣。
沈寂不再追問,只是緩緩抬手。指尖靈力輕動,一道溫柔淺粉的絲線自他袖中飄出,正是縷心綁·解結絲。絲線輕柔如霧,緩緩飄向少女,並未強行纏繞,只是輕輕貼近她的魂體,像一雙安靜撫慰的手。「縷心綁,可解心結,可安魂靈。」沈寂緩緩地道出,「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解結絲觸碰到少女魂體的那一刻,一層層被深埋的記憶,隨之緩緩地浮現。
少女生前在陽間校園之中,長年處在被邊緣化的處境。她性格安靜,不善言辭,成績普通,相貌平平,在熱鬧的同儕之間,顯得格格不入。起初只是無人理睬,漸漸演變成無聲的孤立,桌凳被人亂移,書本被人藏起,走在走廊之上,總能聽到身後隱隱的竊笑與指指點點。
她膽小,不敢反抗,不敢告訴老師,更不敢讓家人擔心。所有委屈都壓在心底,日復一日,漸漸養成了極度自卑的性子,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總覺得所有人都在厭惡自己。臨終之際,她心頭唯一的念頭,便是——若當時有人肯拉我一把,便好了。
這一個念頭,成了她滯留冥界的執念。她不恨誰,不怨誰,只是遺憾自己從未被人溫柔以待,遺憾自己始終孤身一人。
沈寂靜靜看著她的記憶,心神微沉。世間許多傷害,從非打罵才最痛。有時冷漠、孤立、輕視,才是纏繞一生的繩索。縷心綁的解結絲隨著記憶深入,輕輕纏繞住那一縷濃濃的遺憾與自卑。絲線之上散出溫暖靈氣,一點點融化她魂體深處的陰鬱。「並非你不夠好。」沈寂輕聲開口,聲音穩定而誠懇,「世間眾人,本就各有模樣,安靜與內斂,從非過錯。」
少女渾身微顫,眼裡緩緩浮起淚光。從前在陽間,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所有人都覺得她怪,覺得她沉默,覺得她不合群,卻從未有人告訴她,安靜也可以是一種選擇。
「那些冷漠與孤立,是他們的偏頗,並非你的罪過。」沈寂繼續緩緩道,「你不必為此苛責自己,更不必帶著這份遺憾,蹉跎了輪迴。」解結絲越收越柔,心結越鬆越輕。纏繞在少女魂體之上的執念,隨著一句句的安撫,一縷縷的花香,漸漸消融。
她終於敢抬起頭來,雙眼望向沈寂,眼中不再只有畏縮與自卑,而是多了一絲釋然。「我……可以放下了嗎?」她聲音輕細,帶著猶豫。
沈寂輕輕的點頭:「可以。」話音落時,縷心綁輕輕一收,最後一絲執念化為輕煙,散入忘川風中。
少女魂體瞬間透亮,原本蒼白的輪廓漸漸溫潤,身上再無半分陰鬱之氣。她望著沈寂,輕輕彎腰行禮,眼中帶著真誠的感激。「多謝……先生。」
沈寂緩緩收回縷心綁,平靜說道:「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少女微微一笑,身影漸漸變淡,隨著忘川風氣,緩緩飄向輪迴入口。從此往後,再無自卑,再無孤立,來世願她被溫柔以待,願她身邊有人相伴。
執念一解,往事輕揚。沈寂立在忘川岸邊,清風拂過衣袂。剛才一番的解結,確實耗費了他不少心神,此時略感疲憊,但卻也心頭安寧。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沈寂回頭,只見蘭瑩一身端方官服,立在不遠處,神色平靜。她今日本是前來巡視忘川一帶孤魂動向,恰巧看見他以縷心綁渡化少女亡魂的一幕,全程靜靜立在遠處,未曾打擾。
蘭瑩走上前,依禮行禮:「沈花使。」,沈寂微微的頜首:「蘭司錄。」
「方才那亡魂,執念極淡卻極頑固,普通花術難以觸動,虧得沈花使出手。」蘭瑩聲音穩重,目光輕輕在他面上一掃,察覺他的氣息略虛,便知他又耗費了不少靈力,心頭微緊,卻依舊斂於禮數,「沈花使連日勞碌,還請保重身體。」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Lp8k1PmTB
「不妨事。」沈寂神色平淡,「亡魂執念已解,也算安穩。」
蘭瑩看著他淡然的模樣,心中輕歎。眼前之人,永遠將渡魂放在首位,從不顧及自身。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卻只能以同僚身份,輕聲叮囑,半分逾越也無。
兩人佇立在忘川岸邊,一徑清風,兩道身影,距離合宜,話語簡潔。
蘭瑩心中那道淺淺的心痕,隨風輕蕩,而沈寂依舊心無旁騬,只知花已安,魂已渡,世間又少一縷遺憾。
風過忘川,心事輕揚,一人知,可一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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