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影澗一役過後,冥界重歸平靜,舊碑巷的晨昏依舊籠罩在輕柔煙嵐之中,忘川流水潺潺,不驚不擾。沈寂雖已冊封為冥界御用花使,生活卻未因為頭銜更迭有半分的改變,每日仍然守在幽冥花事之中,插花、備材、接待前來求助的亡魂,日子樸實而規整。
阿拾每日天未亮便會起身整理花材,將安魂花、解鬱花、淨念花一一分類擺放,偶有靈氣稍顯躁動的花枝,她便會輕輕撫過,細心安撫。待天光微亮,沈寂便會出現在花架前,開始一日的插花渡魂之事。
御用花使的身份,只為他帶來更多需要渡化的亡魂。芳鑑司時常會轉介一些執念頑固、普通安魂術難以觸動的魂魄,交由沈寂處理。一時之間,幽冥花事門庭不絕,沈寂幾乎整日埋首於花材與魂影之間,少有閒暇。
他插花時極為專注,指尖輕捻花枝,落剪穩准,枝葉疏密、高低俯仰皆藏安魂之道。每完成一瓶花,花香便會如細水般漫開,輕輕裹住身前亡魂,緩緩地滲入對方渾濁的魂識之中。阿拾站在側邊遞剪遞布,安靜不打擾,只在亡魂終於釋然之際,輕聲上前引導對方前往輪迴入口。
這日來接連渡化三縷執念深重的亡魂,一縷因生前未能盡孝而終日愧疚,一縷因錯過摯愛抱憾千年,還有一縷,是個年約十餘歲的少年魂魄。
少年身形單薄,魂體蒼白透明,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之氣,既不哭喊,也不訴說,只是蜷在花店角落,雙肩緊縮,頭髮遮住大半張臉,彷彿隨時都在害怕什麼。沈寂一眼便察覺,這少年的執念並非恨,亦非怨,而是深入魂骨的恐懼與委屈。
他生前在陽間校園之中,長年遭受欺凌。被人圍堵推搡、書本被亂扔、言語辱罵不斷,孤獨無助,不敢告訴師長,不敢求助家人,日日活在驚慌之中,最終在無盡的壓抑與絕望之中,斷了生機。來到冥界後,那份在生時的陰影仍緊緊纏住他,使他不敢與人相視,不敢開口說話,連魂體都始終處於緊繃狀態,久久無法得到安寧。
沈寂並未急於動手插花,只是取了一枝柔軟的清寧花,輕輕放在少年的身前。花香溫和,不具半分侵略性,緩緩安撫著他躁動的魂息。少年微微一怔,緊縮的肩頭稍稍鬆動,卻依舊不敢抬頭。
「不用怕。」沈寂聲音平靜溫和,無半分逼迫,「此處無人會傷害你的。」少年渾身微顫,許久才發出一絲細若蚊蚋的聲音:「他們……都會笑我……都會欺負我……」
沈寂默然,只是繼續以花香淨化他周身的陰鬱之氣。待少年情緒稍穩,他才重新回到花案前,開始為這個滿目瘡痍的魂魄,插一瓶專屬於他的安魂之花。
整個過程緩慢而細緻,沈寂摒除雜念,全心投入,直至少年終於放鬆下來,眼中的恐懼漸漸褪去,才輕聲說出那句熟悉的話:「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少年魂體漸亮,終於露出一絲淺淺的釋然,在阿拾的引導下,緩緩地離去。
待送走最後一位亡魂,店內終於暫得清靜。阿拾收拾著案上的殘枝,輕聲道:「先生近日實在勞累,要不稍作歇息片刻?」
沈寂微微搖頭,將無名剪輕輕擦拭乾淨,放回案上:「無妨,亡魂執念拖得越久,魂體越易受損,早些渡化,也是好的。」
他話音剛落,知意便傳來一縷輕柔的喚聲:「主人,近日你的靈力耗損頗多,五器皆感主人疲態,需得靜養調息。」
沈寂閉目稍感,體內靈力的確因連日渡魂耗損不少,五件法器雖穩定,卻也隱隱有需休養之態。他輕輕的頷首,應了一聲,正欲閉目調息,卻聽得店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阿拾抬眼望去,輕聲通報:「先生,是蘭司錄來了。」
沈寂緩緩睜開雙眼看向門口,蘭瑩一身端方官服,身姿挺拔,站在輕煙之中,神色依舊沉穩。她今日並非前來傳達公務,而是芳鑑司見沈寂連日勞碌,特意命人備了一些助於恢復靈力的靈草花蜜,由她親自送來。
踏入店內,蘭瑩目光輕掃,一眼便看見案上堆疊的花枝殘葉,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安魂花香,便知他方才又在渡化亡魂,且並非一兩位。她心頭微緊,那縷慣常的牽掛再次浮起,卻依舊收斂於禮數之內,不顯出半分。
「沈花使。」蘭瑩行禮如儀,聲音穩重,「蘭岫君得知你近日事務繁忙,靈力耗損甚多,特命我送來靈草花蜜,可助靜養靈力,安撫魂識。」
她說著,雙手便遞上一個淺青色瓷瓶,瓶身隱帶花紋,散發著清淺靈氣。沈寂上前接過,神色平淡有禮:「有勞蘭司錄特意跑一趟,也代我多謝蘭岫君關照。」
他接過瓷瓶的動作得體疏離,全然未有察覺蘭瑩遞過東西時,指尖微不可察的頓了頓,以及她目光之中,那一閃而過的擔憂。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芳鑑司對御用花使的例行照拂,與私情無關,與心意無關。
蘭瑩見他神色如常,心中既安又輕歎。安的是他並未拒絕,可稍作補養;歎的是眼前之人,心繫花道與渡魂,對旁人細微關切遲鈍至極,從來不會多想半分。
「近日冥界安穩,卻仍有不少孤魂飄蕩,執念難解,沈花使雖責任在身,也需保重自身。」蘭瑩聲音平穩,語氣聽起來只是公事叮囑,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話底藏著多少真實的牽掛。
「我自有分寸。」沈寂點頭應下,將瓷瓶放在一旁,「有勞蘭司錄掛心。」
兩人對話依舊簡潔得體,分寸分明,並無半句多餘閒話。蘭瑩見店內尚有未整理完畢的花材,知他仍有要事,便不再多留,依禮告辭。
「若無其他事,我便先告退。」……「蘭司錄慢走。」
蘭瑩躬身退後,轉身離開幽冥花事。走到舊碑巷巷口,她忍不住再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木門,門內安靜無聲,只有淡淡花香飄出。她知沈寂此時必定又埋首於插花渡魂之事,心無旁騬,從不會留意她這片刻的駐足。
而店內,沈寂早已將蘭瑩前來送花蜜一事拋諸腦後。他取過蘭岫君贈送的靈草花蜜,輕輕抿下一口,清潤靈氣瞬間漫布四肢百骸,耗損的靈力漸漸回補。稍作調息之後,他便再度起身,準備迎接下一位前來求助的亡魂。
阿拾看著他依舊忙碌的身影,輕聲道:「先生總是如此,一刻也不肯閒下。」沈寂未有回頭,只是輕輕撫過案上鮮花,聲音平靜:「世間執念千千萬,能渡一縷,便是一縷。」
此時,在忘川河畔,一道孤獨的魂影已靜立了多時。那魂魄身形纖細,長久望著幽冥花事的方向,既不上前,也不離去,只在風中輕輕的飄蕩,周身籠著一層淡而堅固的執念,似塵埃落定,又似流水難斷。
沈寂也隱約察覺到一股極淡卻極頑固的魂息,從忘川方向飄來,不躁不烈,卻久久不散。他抬眼望向窗外,輕煙彌漫,忘川水波不興,只有這一道孤影長駐岸邊,執念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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