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花事內的靈花安靜地擺放着,外間的霧氣輕柔地漫入店中。沈寂立於花案之前,他指尖輕觸一束定魂花,而神色也是十分平靜。至從舊碑巷一事已了,亡魂安然渡入輪迴,看似一切都歸於平靜,但他的心底卻隱隱滯著一絲不安。
阿拾已經將案几收拾妥當便輕聲道:「先生,今日往來之亡魂雖如常,可是霧街一帶的魂息,似乎比往日渾濁了許多,不知是否有特别事情發生。」
沈寂微微頜首尚未開口,一道清泠而柔軟的聲音,直接在他靈識之中響起。
「主人,霧街深處的確有異樣。」是聽花刃·知意。
沈寂閉目一瞬凝神感應。知意與他心神相繫,能察萬花之語、萬魂之息,但凡有絲毫異變,皆瞞不過它的靈敏。「何異?」他在心間輕問。
「靈花之力受擾,花術根基動搖,有多處亡魂魂體虛散,卻尋不得怨氣來由。」
沈寂眸色微沉,花術失靈,非同小可。冥界安魂渡亡,本以靈花為橋樑,一旦花材失效、術力不濟,許多滯留之亡魂便會徹底失控,乃至魂飛魄散。
「我去一趟。」他轉身向阿拾交代數語,令其留守於店中照顧往來的亡魂,隨即輕提步伐直往霧街而去。不過半柱香的時辰,沈寂已踏入霧街範圍。往日裏此處雖有迷霧,但卻靈氣清和,靈花店鋪林立,亡魂往來有序。而今街面卻顯得異常蕭條,燈籠光暈昏昧,不少靈花店的門扉半掩,店內擺放的靈花多呈現萎頓之態,色澤灰敗,靈氣近乎枯竭。
一名守在街邊的亡魂見到沈寂便連忙上前,魂體微微發抖:「沈花使,您可算來了……近幾日霧街的花全部都插不活,就算插成了,也安撫不住魂體,好多舖主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寂緩聲安撫幾句,示意其退至一旁,隨即走到一間空置的靈花店前。案上殘花狼藉,原本向來最穩定魂息的憶歸花與安約草都盡數枯敗,花脈之中隱隱纏着一層細微而陰晦的氣息,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地抽走靈韻。
他指尖輕凝靈力輕觸花瓣,下一瞬心神再動。
「主人,此非尋常之陰氣,是外力刻意擾亂靈脈,令花與魂無法得到相應。」知意的聲音清泠穩定不含半分慌亂。
「可尋得到根源?」沈寂在心間問。
「根源不在街面,而是在霧街地底,上古花墟殘址一帶。」
沈寂眉頭微蹙,上古花墟乃遠古花使培育靈花之地方,早已經荒廢數千年,一向平靜無波,如今竟然成為異變之源實在蹊蹺。他不再猶豫,身形一閃穿過迷霧,直往花墟殘址行去,愈靠近地底之深處,周遭的空氣愈發陰冷,靈脈波動得愈發紊亂,隱約有一股沉鬱之氣從地底滲透而出,壓抑得讓人魂體發悶。
行至殘址入口沈寂止步,只見到斷垣殘壁之間,纏繞著無數細如髮絲的黑氣,如蛛網般交織,牢牢地纏住殘存的上古花紋的陣法。陣眼處靈氣已經枯竭,花紋黯淡,顯然是被人刻意破壞,才導致地面靈花大面積的失靈。
「主人,有人以陰晦手法竄改陣法,抽走花脈的靈力,意圖不淺。」
沈寂默然。能觸動到上古花墟陣法,又熟知花術脈絡,此人絕非普通陰魂野鬼,必定對冥界花道極為熟悉。他正欲深入探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穩步履。
「沈花使。」蘭瑩獨自從霧中走出,衣著端嚴,神色凝重,手中抱著一卷芳鑑司的文書。「芳鑑司已察覺霧街異常,蘭岫君命我前來與你會合,一同處置此事。」
沈寂轉身微微點頭:「花墟陣法已遭人動了手腳,靈脈被擾,才導致花術失靈。」
蘭瑩聞言色變:「花墟陣法乃是冥界花術根基之一,若徹底被崩毀,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寒石先生與紅衣花姬已經分頭封鎖四周之往來出入口,防止異變擴散。」
沈寂望向殘址的深處,黑氣翻湧隱隱有嘯聲傳出。「裏面有人。」他緩緩道。
「主人,裏頭只有一魂,氣息偏執卻非大惡,只是被怨念驅使。」 知意及時在他心頭提醒。沈寂心下了然對蘭瑩道:「你在外守著,勿讓旁人亂入驚動陣法。我入內一探究竟。」
蘭瑩雖擔憂,卻也知道沈寂實力只得應允:「一切小心,若有變故,即刻傳訊。」
沈寂不再多言,身形輕掠,踏入花墟殘址深處。地底更為幽暗,黑氣如煙霧瀰漫,陣法紋路在腳下隱約閉合。中央的位置,有一道孤獨身影背對著他,周身纏繞濃烈黑氣,正在雙手結印,不斷往陣眼注入陰力。聽到腳步聲後,那人緩緩地轉過身來,他面容蒼白,眼神渙散而執著,渾身都散發着久滯冥界的枯寂氣息。
「你是何人,為何破壞花墟陣法?」沈寂聲平氣和,並無斥責之意。
那人卻像是被觸動到痛處,聲音嘶啞發笑:「花術?花使?你們只懂以花安魂,可曾懂過有人連輪迴資格都被剝奪?」
沈寂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的說話。「主人,他心繫一人,魂被鎖於花墟之下,不得輪迴,故而心生怨怼。」 知意輕聲道。
沈寂眸色微軟:「你滯留此處,擾亂花脈,只為救一人?」
那人猛地抬眼,怨氣迸發:「不然如何?芳鑑司不管,輪迴道不開,我唯有破陣!只要陣開,她便能夠出來!」話音未落,他雙手再一揮,黑氣如暴潮一樣,直接撲向沈寂面頰處。沈寂不閃不避,只是心神一動,無名剪已經現於掌心。
「主人,勿傷害他,只需要解開其執念即可。」
「我知道。」沈寂輕聲應道。只見他手腕微微轉動,無名剪輕輕一旋,舊憶之氣溫柔散出,並非攻擊,而是將撲來的黑氣一一撥開、導散。當黑氣觸及那柔和靈力時,竟然如冰雪遇見太陽,漸漸地消融。
那人一怔,沒想到沈寂竟沒有出殺招。「你為何……不殺我?」
沈寂緩緩道:「你心有執念,而非心有惡。破陣只會令到她魂體受損,徹底無可挽回。」他說罷,指尖再輕動,縷心綁解結絲輕飄而出,如銀色的細煙,輕輕纏住對方的魂體,穩定其渙散的靈識,安魂壺隨之現出,傾灑清露,淨化了他體內積鬱已久的陰晦。
最後,知意在他心神間輕說。「主人,他所求的不過是與那人再次重逢,應許輪迴之承諾。」
沈寂默然領會緩緩地閉目,他以自身靈力為引,貫通殘存的陣法,陣眼處微光一閃,地底之深處隱約傳來了一縷極為輕柔的魂息,與眼前的亡魂氣息互相呼應。那人頓時渾身一震,淚水奪眶而出,「她……她還在……」
沈寂睜開了眼,聲音溫和而堅定:「她未有散去,只是被陣法暫時的束縛,待我修復完花脈,便可以引她入輪迴之道,你若願意放下執念,亦可以一同前往。」亡魂雙膝一軟緩緩跪倒,黑氣自體表面逐漸地褪去。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CQpVNx2k
「多謝……多謝花使大人。」
沈寂輕輕扶他起身,望向逐漸恢復光澤的陣法紋路,溫柔地向他說:「 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主人,花脈已穩靈花不久便會復甦」知意帶著一絲輕鬆說出。沈寂微微頷首。
霧街危機暫時解決,可是他心中清楚,這僅僅是個開端,有人能夠潛入花墟動陣,這意味着冥界的深處,尚有不為人知的暗流正在緩慢地翻湧。
而他這位冥界禦用花使,從此要面對的不只是執念亡魂,還有隱藏在陰影之中的未知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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