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一身素衫打扮行於荒徑之間,步履十分輕穩不疾不徐。他並未有刻意展開靈力,只任聽花刃潛藏於心神深處,靜靜感知周遭的魂息。五器雖然未有現出實形,卻已經與他靈識相連,周遭一絲一縷的波動,皆清晰入念。
舊碑巷,他並非首次前來,只是從未會深入至此。昔日偶有亡魂會自這一帶飄往幽冥花事,多帶悽楚惶惑之態,當時他只當是尋常孤魂,完全並未去深究。直至芳鑑司下達的任務,他才知道這片荒塚地之下,竟纏繞著一道極為頑固的執念,久久不散去,連陰司法度都難以觸動。
沈寂終於行至巷心最深處,霧氣濃得近乎化不開。前方殘碑的環繞,中央有一處低矮土塚,無碑無銘,無香無供,只生著幾株灰黑色的細弱野草,在陰氣之中微微搖曳。土塚周圍魂息濃稠如漿,糾結滯重,明明不帶凶煞之氣,為何卻壓得人心中發悶,似有一段沉埋已久的心事,被硬生生困在原地,不得脫身。
沈寂止步於塚前數步之處,不再靠近。他並不急於動手,只是閉目凝神,以聽花刃之力,輕輕觸碰那團濃重魂息。
花刃本就善解人心、能通魂語,此時輕輕一聲:「 主人,這亡魂並非凶勵之輩, 亦無橫死之怨,只是執著於一場無結果的等候,年復一年,歲服一歲, 連自生存在都快要模糊, 卻仍然守著這地不行離去,最終化作一堆枯骨,仍保持著守望之姿,無怨,無恨,無怒,無嗔。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909ODCkd
沈寂緩緩睜開眼,眸中微有輕歎。尋常鎮壓之術對此已經無效,因其心無惡念,唯有以花解結,以心相渡,方能令其釋然。
他輕輕抬手,心神一動,無名剪現於掌心,剪身舊色溫潤,不顯鋒芒卻自帶一股沉定之氣,是用以剪斷纏魂之念、解開心頭之縛,對此類綿延日久的執念,最為適用。
沈寂指尖微運靈力,無名剪輕輕一旋,一道柔和銀光緩緩地散出,如細絲般滲入霧氣之中,輕觸那團濃稠的魂息。魂息微微一顫,似是被觸動深處記憶,頓時波動起來。霧氣翻湧之間,一道模糊人影緩緩凝聚成形。那人影身形單薄,衣著殘舊,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出是個女子模樣。她雙肩微斂,雙手交握於身前,頭微微低垂,整個魂影都透出一股綿長而寂靜的等候之意,就這樣靜靜立於荒塚之前,彷彿已在此站了數百年。她並不攻擊,亦不驚慌,只是茫然望著前方,似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
沈寂收了無名剪,並沒有強行逼近。對待此等魂靈,強行渡化只會令其更加封閉心識,唯有緩緩地引導,令其自行放下執念,才算真正安魂。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安穩,如霧中清風,能撫亂心緒。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nJVRGLml
「你在此等候已久,所待之人,早已不歸。」
女子魂影微微一顫,似是聽懂,又似是不懂,只是緩緩抬頭,空洞的眸中隱有微光閃動。「……歸……」她唇齒輕動,聲音細微沙啞,幾不可聞,「歸……」,只此一字重複數次,滿含著淒楚與執著。
沈寂心中了然,這女子生前必是與人相約相守,卻終其一生未能等到歸人,死後魂念不散,依舊守在約定之地,年復一年,直至忘卻自身姓名、忘卻前塵往事,只餘下「等候」二字,深深刻入魂靈深處。她等候的早已經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段未能完成的約定,一份不肯死心的念想。
沈寂不再多言只是緩緩抬手召出花材,靈花自他袖中輕輕飄出,並不豔麗,亦不張揚,多是色調柔和、氣質清寧之類。其中幾枝憶歸花,專解離別之憾;數莖安約草,能撫平未了之承諾;再配以輕柔無憂花,穩定魂體,淨化執念。
他並未有急於插花,只是將花材輕輕灑於荒塚四周。靈花一接觸到地面,便緩緩紮根,微光輕輕綻放,頓時將周遭濃重陰氣驅散少許。花香清淺溫柔,緩緩滲入女子魂影之中,令她原本緊繃的身姿,漸漸放軟。
沈寂這才取過忘笙鏞,指尖輕輕一彈,鏞聲清靈微響,不高不揚,卻直透魂識,撥開層層迷霧與混沌記憶。女子魂影渾身一震,許多破碎的畫面在她心頭中翻湧而過——溫暖的燈火,輕聲的約定,寒風中的守望,一次次失望之後的堅持。她並未有痛苦掙扎,只是眼中緩緩浮現淚光。等候得太久,久到她已經忘記為何而等,只知不能夠離去。
沈寂見時機已至,這才走到花案之前——他雖身處荒塚,但心神一動,便以靈力凝出虛擬花案,器物齊全,尤如在幽冥花事之中。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8NPX3BlF
他執起無名剪,緩緩修剪花枝。
一剪,剪去綿長等候之苦。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eXhdHdXk
二剪,剪去日日期盼之憾。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79C56n2n
三剪,剪去執著不散之念。
舊憶之氣隨剪散出,溫柔而堅定,不強硬,不壓迫,只是輕輕鬆開纏繞於魂靈之上的執念絲絡。隨後,縷心綁解結絲自他袖中輕輕飄出,如銀色細煙,環繞花枝,將安撫之意牢牢縛於花間。安魂壺傾灑清露,潤澤花材,穩定女子日漸稀薄的魂體。
最後,聽花刃輕輕一語:「 主人,她並不奢求重逢,不奢求圓滿,只求一句確認——當年那人,是否平安。」
此時沈寂插花已完成。花型清雅簡潔,不尚繁華,只餘溫柔安寧。花束中央,憶歸花微微綻放,似有人影歸來,赴當年之約。他將花束輕輕送至女子魂影面前。「當年與你相約之人,一生平安,終老無虞。」沈寂聲音平靜而真誠,「他未曾忘記約定,只是世事無常,未能歸來。你守諾至此,已是盡心,不必再繼續等候。」
花香緩緩籠罩着女子全身,她望著那一束靈花,空洞的眸中終於泛起清晰的淚光。數百年的等候,數百年的執著,在聽到這一句確認之後,終於有了歸處。
她緩緩屈膝,對沈寂輕輕一禮,動作輕柔,滿含感激。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7CdgMNlh
「多謝……」她聲音依舊細微,卻不再迷茫,「多謝……」
執念一散,魂體頓時輕盈通透。原本濃稠滯重的魂息,漸漸變得清淨柔和,再無半分羈絆。
沈寂望著她,輕聲說出那句貫穿始終的話。
「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語聲落定,女子魂影微微一笑,身影隨著霧氣與花香,緩緩散作一縷清靈魂息,向輪迴之道輕輕飄去。舊碑荒塚之前,終於再無纏魂幽影。
沈寂收了法器,靜立片刻。四周霧氣依舊,卻不再沉鬱壓抑。陰氣順暢流轉,殘碑之間,靈花輕輕搖曳,散著淡淡安寧之氣。這片困擾冥界許久的荒塚,終於恢復平靜。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俯身,輕輕撫過土塚之上的靈花。
「執念如絲,纏魂繞心,」他輕聲低歎,「有緣遇花,便得解脫。」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兩道不同的靈息,一烈一冷,漸漸靠近。
沈寂抬眼望去,霧氣分開,一道紅衣豔麗身影緩緩行來,正是紅衣花姬她身側不遠,另有一道素衣冷肅之人,面容沉穩,氣質嚴謹,乃是寒石先生。兩人顯然是聞訊而來,想看看舊碑巷的異動究竟如何解決。紅衣花姬走到近前,目光掃過荒塚四周,又看向沈寂,眸中驚豔與認可的交織。
「我以為此魂執念頑固,至少需一番糾纏,」她直言不諱,「沒想到沈花使只以一束靈花,便輕松解決。」
寒石先生亦微微點頭,語氣冷靜卻真誠:「法度只能束魂,花術方能渡心。今日一見,方知溫柔之力,遠勝強硬。」
沈寂神色平和,並無自得之色。「不過盡插花人本分而已。」他輕聲道,「亡魂無惡,只是心有羈絆,引其釋然,便是安魂。」
紅衣花姬輕笑一聲:「你向來謙和。只是經此一事,舊碑巷的平靜,芳鑑司必定對你更為倚重。往後花使重任,只怕愈發繁雜。」
寒石先生亦道:「冥界甚大,類似隱藏執念之地尚有不少。蘭岫君既已認定你為花道正宗,後續任務只會接踵而來。」
沈寂微微頷首並不迴避。「職責所在,義不容辭。」他緩緩道,「只要幽冥花事仍在,插花人便不會拒絕前來,求助之魂亦不會推辭該擔之責。」
三人在舊碑巷前略作交談,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確認此地已無異樣,便先行告辭,返回芳鑑司覆命。
霧氣漸散,沈寂獨立荒塚之前,望著冥界遙遠天際。舊碑之憂已解,新任務之兆已現。他成為冥界禦用花使之後,第一份官方任務圓滿完成,卻也意味著,從此以後,他不再只是一間小花舖的主人,更是整個冥界安魂渡亡之責的承擔者。
沈寂輕輕吐氣收回目光。「 回去吧。」他低聲自語。
素色身影轉身緩緩離開舊碑巷步態依舊從容穩重。前路尚有無數執念待解,無數亡魂待渡,無數任務待行。
而他,始終只是那個以花渡魂的插花人。幽冥花事的燈火依舊在舊街等他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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