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長年無分晝夜,亦無寒暑之分,四時皆籠罩於一層輕柔不散的蒼白霧氣。天光不臨,日月不照,唯有憑街邊一盞盞長明燈籠,映出朦朧昏黃,將整條舊街浸得溫柔而寂靜。幽冥花事的木門依舊是舊時模樣,門楣上懸着一塊淺色木匾,字跡清逸,寫著「幽冥花事」四字,筆鋒溫潤,不帶半分的銳氣,恰如店主其人。
沈寂今日仍是一身素色的長衫,衣料輕薄,不染塵埃,身形清挺,神色依舊沉靜溫和。自從花藝大賽終局,受封冥界禦用花使之後,他的氣質裡多了幾分沉穩與通透,卻依舊未有更改向來的淡然,既無居高之傲,亦無得譽之躁,彷彿世間榮寵紛擾,都不及眼前的一束待插靈花,一位待渡的亡魂。
鋪內陳設與從前一般無二。正中一張長條梨花木案,案上擺著素淨花器、剪、鏞、絲綾、玉壺,件件都整齊潔淨。旁側多寶格上陳列著各色乾燥靈花與陰間特有花材,有的輕如煙嵐,有的潤如凝脂,有的帶著淡淡微光,在霧氣裡緩緩浮動。角落一張小茶几,有一壺溫茶,茶香清淺,不濃不烈,恰能安撫往來亡魂紛亂的心緒。
阿拾早已在鋪中打點一切。她仍是一身淺色布裙,動作輕巧細心,將案几擦拭乾淨,又將新採摘的靈花分門別類安放妥當。靈魄已較從前穩定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怯意,多了幾分安穩,望向沈寂時,眼裡總帶著自然而然的親近與敬慕。
「先生,今日的花材都已整理妥當。」她輕聲道,「方才七叔路過,說是忘川一帶近日亡魂往來略多,叮囑我們多加留心。」
沈寂微微頷首,走到案前,指尖輕輕拂過一束淺白色的安魂花。花瓣柔軟,觸感清涼,散著寧心之氣。「 依舊如常便可。」他聲音平緩,「花事本就是日常,不因為我的身份而改,亦不因紛擾而亂。」
阿拾點頭應下,繼續打理花材。她心中清楚,先生雖已是冥界禦用花使,手握五器,可通靈心、解魂結、定紛亂,可是他心底最在意的,從來不是地位與威名,而是這一間小花鋪,一樁樁尋常渡魂之事。世間多少人得權後便會失本心,先生卻始終守著最初的溫柔,以花為橋,以心為渡,不驕不躁,不偏不倚。
沈寂靜靜立在案前,閉目稍息,心神與整間鋪子的靈氣相融。無名剪靜靜臥在案上,舊憶沉潛,不顯鋒芒;忘笙鏞輕掛一旁,撥塵清寧,不聞聲響;縷心解結絲收於袖中,安靜柔順;安魂壺靜置一隅,流光內斂。而聽花刃藏於他心神深處,與他靈識相連,微微輕震,似在感知周遭一切魂息與花氣。
五器同心,早已經與他密不可分。
不過半柱香時間,鋪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霧氣被撥開一線,一道身影緩緩走近,衣著端莊,氣質清冷,正是芳鑑司司錄,蘭瑩。
她自從大賽之後,與沈寂往來漸多,不再僅是官方立場的宣唱官與監考官,更多了幾分同道相知之意。她步履輕穩,走至花舖門口,並未有立刻入內,先輕聲問詢,以示禮數。「沈花使,今日可方便一敘?」
沈寂睜眼,神色平和:「蘭司錄請進。」
蘭瑩步入鋪中,目光輕掃四周,見花舖依舊整潔溫雅,靈花靜放,心下暗自嘆服。無論外界如何變動,無論沈寂身份已至何等地位,這一間幽冥花事,始終是冥界之中最安穩清淨之地。
「今日前來,非為閒談。」蘭瑩直入正題,語氣端謹,「乃是芳鑑司正式下達之任務,由蘭岫君親自核定,專託沈花使執行。」
阿拾聞言,輕輕退至一旁,不打擾二人對話。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yA0zOtUc
沈寂微微抬手:「請說。」
蘭瑩自袖中取出一卷淺青色竹紙文書,文書上蓋有芳鑑司印璽,靈氣隱隱流轉。她將文書輕放案上,緩緩展開。「近一月以來,舊碑巷深處無名荒塚一帶,魂息屢次異動。」蘭瑩聲音清晰,語氣平穩,「有亡魂久滯不離,執念纏繞不散,已影響到周遭陰氣流轉,偶有驚擾往來孤魂之象。芳鑑司曾遣人前往安撫,卻因亡魂執念過深,尋常法度與術法皆難以觸及其心結,只得暫返。」
沈寂靜聽,指尖輕輕觸及文書上的字迹,靈識微展,已隱約感知到一股沉鬱糾結的魂息,雖不兇惡,卻極為頑固,如亂絲纏繞,難以解開。
「此亡魂生前為何人?」他問。
「無籍無名,無人知其來歷。」蘭瑩搖頭,「輪迴冊上亦無其記錄,陰司檔案亦無蹤跡,似是亂世之中枉死,連自身姓名執事皆已模糊,唯餘下一段極深的遺憾,困於舊碑巷內,不得脫離。」
她頓了頓,繼續道:「蘭岫君認為,尋常鎮壓與驅逐皆非長遠之計,亦違背安魂渡亡之本意。唯有以心解結,以花安魂,方能徹底平息紛擾。冥界之中,唯沈花使最擅此道,故此專門下派任務,請你前往舊碑巷深處,渡化此魂。」
沈寂看著文書,神色不動。他向來不拒絕芳鑑司的合理之令,更何況此事本就是插花人本分。以花渡魂,本就是他所執之道,不論是尋常上門亡魂,還是官方託付之任務,並無分別。
「我知道了。」他輕聲應下,「三日期內,必會前往處理。」
蘭瑩見他答應得爽快,並無半分推搪,心下一鬆。她深知沈寂性子沉靜,不愛紛爭,亦不貪功,卻從不會推辭該負之責。「有勞沈花使。」蘭瑩微微行禮,「若途中有需,芳鑑司可隨時調派人手協助。寒石先生與紅衣花姬近日亦在司內當值,若有需要,可由我傳令。」
沈寂微微頷首:「多謝。若有必要,我會告知。」
蘭瑩不再多留,又簡短叮囑幾句舊碑巷的方位與注意事項,便告辭離去。鋪內重歸安靜,只剩霧氣輕浮,花香隱隱。
阿拾見蘭瑩走遠,才輕聲走近:「先生,舊碑巷那處向來陰冷,亡魂執念又深,要不要……我與你一同前去?」
沈寂看她一眼,見她眼中帶著擔心,神色溫和幾分:「不必。你留守在舖中,照應往來亡魂即可。舊碑巷之事,我一個人足以處理。」他並非托大,而是經歷大賽終局與五器同心之後,他對自身力量與花道已有更為通透的把握。尋常執念亡魂,縱然再頑固,亦難以抵擋以心為渡的花術。真正難渡的從來不是怨氣,而是不肯放下的心。
正說話間,舖外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魂息波動。一道極為淡薄的身影,在霧氣中隱約現形,步履遲疑,似是猶豫許久,才終於走到門口。那是一位年約中年的亡魂,衣著樸素,魂體淡得近乎透明,可見其執念並不兇狠,卻極為耗損自身靈識。他站在門外,不敢進來,眼神滿是愧疚與不安,嘴唇微顫,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沈寂見狀,並未催促,只是緩緩抬手,示意他放鬆,「進來吧。」他聲音溫和,有安撫心神之力,「這裡不問生前是非,只解心頭執念。」那亡魂聽到他的聲音,像是終於得到一絲勇氣,緩緩走進花鋪。雙手緊緊攥著,頭微微低下,不敢直視沈寂。
阿拾輕輕送上一杯淺茶,茶氣清寧,穩定他紛亂的魂息。
亡魂雙手接過,聲音沙啞:「多謝……多謝小師妹。」他頓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訴說自己的執念。
原來此人生前乃是一介尋常匠人,一生本分踏實,唯獨對家中幼女心懷虧欠。因終日勞碌奔波,甚少陪伴女兒,答應過女兒的許多小事,皆未能兌現。後來他意外身故,走得倉促,連一句再見都未來得及說。魂歸冥界之後,心中滿是愧疚,輾轉難安,始終放不下陽世女兒孤身一人,執念纏繞,無法安心前往輪迴。「我知道……人死不能復生,我知道我該走。」亡魂聲音哽咽,「可是我一閉眼,就想起她當時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樣子。我欠她太多,一輩子都還不清……我怎能就這樣走了?」說到後來,他語氣愈發激動,魂體微微波動,幾欲散亂。
沈寂靜靜聽完,並不說教,亦不寬慰,只是緩緩走到花案之前,揀選花材。他選了幾枝柔軟溫和的安魂花,配以幾莖淺色憶情草,再點綴數朵輕盈無憂花。花材不華麗,不張揚,卻恰能觸及人心深處最柔軟之處。只見他拿起無名剪,指尖穩定,輕輕修剪枝葉,動作從容優雅,一剪一落,皆有章法。舊憶之氣隨剪輕散,剪去亡魂心頭躁動不安,只餘安寧。
隨後,他以縷心解結絲輕輕纏繞花枝,絲線如煙,滲入花中,將溫柔之意牢牢縛住,不使散逸。安魂壺傾灑清露,潤澤花材,穩定魂體。忘笙鏞輕輕一振,清聲微響,撥去亡魂心中混沌與自責。
最後,聽花刃在心神間輕輕一動,讀懂了這位匠人最深處的遺憾——他不是怕死,不是貪戀世間,只是捨不得女兒孤獨,放不下未盡的父責。
沈寂緩緩將花束插好,花型清雅,色調柔和,不帶半分壓迫,只餘安撫與溫柔。他將花束輕輕推至亡魂面前。「你心中的虧欠與牽掛,我已收下。」沈寂聲音平靜而堅定,「你女兒在陽世,自有陽世緣法。你縱然滯留冥界,亦不能改變過去,亦不能護她將來。與其執著於無法彌補的遺憾,不如放下執念,安然輪迴。」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幾分:「來世若有緣,自會再遇。與其在此糾纏不休,不如留一份清淨念想,待來生再續親情。」
亡魂望著那一束清雅靈花,花香緩緩滲入魂體,心中糾結多年的愧疚與牽掛,竟一點點鬆動。他渾身一輕,壓在心頭數十年的重負,終於在此刻緩緩卸下。
淚水自眼角滑落,卻不再是悲傷,而是釋然。「多謝……多謝花使。」他深深一揖,「我……我明白了。」
花氣愈發溫柔,籠罩他全身。亡魂魂體漸漸變得通透清朗,執念盡散,再無牽絆。
沈寂看著他,輕聲說出那句貫穿始終的話。「帳,已經結了。」
語聲落定,亡魂身影輕輕一閃,化作一縷清淨魂息,隨霧氣緩緩散去,徑直往輪迴之道而去。
舖內重歸安靜。阿拾收拾案上殘枝,輕聲歎道:「又是一位放不下親人的亡魂……世間的執念,大多數都是離不開情字。」
沈寂靜立花前,望著霧氣彌漫的街巷,神色沉靜。
「情本無錯,執著才是羈絆。」他緩緩道,「插花渡魂,渡的從不是亡魂本身,而是心中不肯放下的自己。」他微微閉目,聽花刃輕輕一震,似有所感。舊碑巷深處,那一道糾結濃重的魂息,隱隱與他靈識相連,等待著被解開的一日。
幽冥花事的木門半開,霧氣輕盈入內,靈花靜靜綻放,舊日常依舊新任務已至。
沈寂知道,第二部花使之途,便由此一樁尋常渡魂,一紙官方任命,正式展開。他依舊是那個安靜的插花人,只不過從今往後,肩上多了一份冥界所託,心中多了一份道義之責。而花開不謝,渡魂不止,他的故事,仍在霧氣瀰漫的冥界舊街之上,緩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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