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花事的木門半掩著,晨霧從縫隙裡鑽進來,撫過櫃檯上那束從未拆開的舊花。沈寂正用素心甌淨化新採的靈菊,指尖沾著細碎的霧氣,動作輕得像怕驚醒空氣。阿拾蹲在花架旁,細心地把纏在一起的牽牛花藤理開,少女靈體輕柔得像一縷煙,偶爾抬頭看沈寂的側影,眼尾會彎出軟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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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七叔說今天複賽的名單會下來哦。」阿拾的聲音輕飄飄的,「他還說,紅衣花姬昨天在霧街市集放話,說複賽要讓『溫柔派』徹底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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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嗯」了一聲,指尖撫過靈菊的花瓣,沒有多說什麼。初賽過後,他的名字在芳鑑司的名單上不算顯眼,卻憑著「不傷靈魂、徹底安魂」的花術,讓蘭岫君親口認可。紅衣花姬的不滿從初賽就掛在臉上,寒石先生的冷眼更是從未離開,這些他都清楚,只是從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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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藝從來不是用來爭輸贏的。這是花老說的,也是他從未動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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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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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敲門聲響起,不同於七叔的隨意,也不同於亡魂的飄渺,帶著一種清潤的、像蘭花綻放般的節奏。阿拾立刻直起身,撣了撣不存在的灰,沈寂也抬了頭,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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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進來的女子,穿著淺藍滾青的長裙,發間別著一朵小小的墨蘭,氣質清雅得像從霧裡長出來的。她的腳步很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眉眼間是沉靜的禮儀,說話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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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先生,我是芳鑑司司錄,蘭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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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睜圓了眼睛,偷偷往沈寂身後縮了縮。芳鑑司司錄,那是蘭岫君身邊最親近的人,掌管整個渡魂花藝大賽的規則與記錄,是冥界花藝界真正的「執筆人」。沈寂微微欠身,語氣平穩:「蘭瑩司錄,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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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瑩點頭,目光掃過店內的靈花,最終落在沈寂手中的靈菊上,眼底掠過一絲認可:「初賽的花作,司君很滿意。這次前來,是送複賽的題目與規則,同時提醒先生,複賽的亡魂執念更深,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都會用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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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一卷銀紋竹筒放在櫃檯上,指尖輕觸竹筒,上面浮現出複賽的題目:「渡化含冤而死、執念鎖魂百年的將軍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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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目光落在題目上,指尖微微頓了頓。含冤亡魂,執念纏繞百年,比初賽的普通亡魂難度陡增,更何況還有兩個對手在側。蘭瑩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輕聲補充:「紅衣花姬會用強力靈壓壓制執念,寒石先生會以法度束縛靈魂,兩種方法都會損傷靈魂本源。先生的『渡心』之術,是唯一能徹底解結的路,但也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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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沈寂拿起竹筒,「多謝司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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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提醒,是相信。」蘭瑩的聲音很輕,「司君說,花藝的正道,從來不是炫技,是渡心。先生走的,就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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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剛落,門外忽然飄來一縷極淡的、幾乎要散在霧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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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靈花的香,是一種塵世裡、已經絕跡的白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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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身體驀地一僵,指尖猛地攥緊了竹筒,指節泛白。阿拾也察覺到了異樣,抬頭看向門口,只見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從霧裡緩緩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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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裙,頭髮鬆鬆地挽著,臉色蒼白得像透明,靈體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她的眼神有時恍惚,有時又清澈得驚人,目光穿過店堂,一直落在櫃檯深處,那束從未拆開的舊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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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靈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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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胸口湧起一陣熟悉的、絞痛的愧疚。他認得這雙眼睛,認得這份脆弱,認得這份從塵世跟到冥界、從未散去的牽絆——這是他前世,用盡全力也沒能救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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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汐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進店裡,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她的目光從沈寂臉上掠過,沒有停留,最終停在那束舊花上,指尖輕輕顫抖,想要觸碰,卻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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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阿拾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妳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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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滿是迷茫與痛楚。她的靈體越來越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散開,沈寂幾乎是下意識地邁步上前,想要伸手扶住她,卻在觸碰到她的瞬間,被一股極強的執念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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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我。」靈汐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窗,「你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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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沈寂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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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塵世的雨,醫院的白,少女蒼白的臉,他手裡那束準備送給她的、還未綻放的白梅,最終卻只能放在她的墓前。他因為自己的遲疑、自己的無能,親手錯過了救她的機會,唯有帶著這束未拆的舊花,自責地走進了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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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櫃檯深處,從未拆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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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瑩的目光落在靈汐身上,眉頭輕輕皺起,指尖悄然結了一個輕輕的印,穩住了靈汐即將散掉的靈體。她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眼底掠過一絲了然——原來這就是沈寂心結的源頭,是他從未拆開的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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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從未動搖的堅定。他緩緩抬手,無名剪悄然出現在指尖,鋒刃上帶著溫柔的靈氣,沒有半分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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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執念,我已經收下。」……「帳,已經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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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他對所有亡魂說的,這一次,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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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汐的身體猛地一顫,眼角落下一滴透明的淚,靈體漸漸穩定下來。她抬頭看向沈寂,眼神裡的迷茫漸漸散去,多了一絲清晰的痛楚與牽掛,最終,她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進了霧裡,白梅香漸漸散開,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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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來找你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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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霧重新合上,靈汐的身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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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安靜下來,阿拾攥緊了衣角,不敢說話。蘭瑩輕輕收回印訣,看向沈寂,語氣平穩:「她是半魂,一魂滯陽世,一魂飄冥界,非生非死,執念極深。沈先生,她是你的劫,也是你的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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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沒有說話,只是看向櫃檯深處的舊花,指尖輕輕顫抖。他從未想過,靈汐會親自來到幽冥花事,會親自站在他的面前,提醒他那個從未放下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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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賽在三日後,地點在芳鑑司靈花台。」蘭瑩將竹筒推到沈寂面前,「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已經在準備了。沈先生,這次的對手,不只是賽場上的人,還有你自己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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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微微欠身,轉身離開。推門的瞬間,霧氣湧進來,帶走了她身上的蘭香,只留下沈寂一個人,站在櫃檯前,望著那束從未拆開的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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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輕輕走過來,拉住沈寂的衣角,軟聲說:「先生,沒關係的,我們一定可以的。花老說過,渡人就是渡己,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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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緩緩回神,摸了摸阿拾的頭,眼底的痛楚漸漸散去,多了一絲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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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輕聲說,「渡人,就是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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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卷銀紋竹筒,緩緩展開,複賽的題目在眼前閃亮。三日後,他要面對的,不只是含冤的將軍之魂,不只是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的挑戰,更是自己從未直面的、塵世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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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上的舊花,在霧氣裡輕輕搖曳,仿佛即將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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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花事的木門,在霧裡緩緩關上,將舊碑巷的晨霧隔在外面。新的挑戰,新的羈絆,新的救贖,正隨著這束未拆的舊花,緩緩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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