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十四章。將軍之魂。

三日時光，在舊碑巷的霧氣裡緩緩流過。

沈寂每日依舊打理靈花、渡化前來的亡魂，只是每當閒下來，目光總會落在櫃檯深處那束從未拆開的舊花上。阿拾察覺到他的心事，總會默默多泡一壺溫茶，或是把靈花打理得整整齊齊，用滿店的生氣溫暖這份沉靜。花老依舊隱在後巷花圃，只在沈寂前來請教時，緩緩說一句「心結不是用來斬斷的，是用來渡的」，便再不多言。

蘭瑩送來的複賽規則，沈寂反覆看了數遍：複賽分三輪，每輪對戰一名對手，以渡化亡魂的完整度、對靈魂本源的損傷度為評分標準，由蘭岫君親自主持評判。第一輪的對手，便是紅衣花姬。

這日清晨，沈寂帶著阿拾，踏著霧氣前往芳鑑司。

芳鑑司坐落在輪迴司旁，是一座由千年靈蘭築成的殿宇，殿外飄著淡淡的蘭香，與舊碑巷的霧氣截然不同。殿內早已坐滿了冥界的花藝師，紅衣花姬一身絳紅長裙，站在靈花台中央，周身靈力翻湧，氣勢張揚得幾乎要衝破殿頂。寒石先生立在一旁，一身素白長衫，面容冷硬，目光掃過沈寂時，滿是不屑與輕蔑。

蘭岫君白衣飄飄，坐在殿首的玉座上，目光清和，掃過眾人時，最終落在沈寂身上，微微頷首。蘭瑩立在玉座旁，淺藍長裙在蘭香中輕揚，目光與沈寂交匯時，輕輕點了點頭，遞來一個安心的信號。

「複賽第一輪，沈寂對紅衣花姬。」蘭瑩的聲音清潤，響徹整座大殿，「渡化對象：含冤而死、執念鎖魂百年的鎮北將軍之魂。」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靈花台中央湧起濃濃的黑霧，黑霧中，一個身披鎧甲、滿身血痕的將軍之魂緩緩顯現。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與執念，一聲怒吼震得殿內靈花輕顫：「我沒有謀反！我要翻案！我要殺了那些奸佞！」

強烈的執念衝擊而來，阿拾嚇得往沈寂身後縮了縮，沈寂卻紋絲不動，目光平靜地望著將軍之魂。

「開始吧。」蘭岫君輕聲道。

紅衣花姬率先動手。只見她雙手一揚，數十朵豔麗的曼珠沙華從地底湧出，紅得像燃燒的火焰，靈力如狂潮般湧向將軍之魂。「給我安分點！」她嬌喝一聲，曼珠沙華纏繞上將軍的鎧甲，以強力靈壓瘋狂壓制他的執念。將軍之魂發出痛苦的嘶吼，鎧甲上的血痕越來越深，靈魂本源在強力壓制下劇烈顫抖，隨時都會崩碎。

「以力壓魂，只會讓執念更深，損傷靈魂本源。」蘭瑩輕聲評判，聲音不大，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紅衣花姬臉色一沉，卻依舊不肯收手，只見她雙手結印，曼珠沙華綻放出更強的靈力，將將軍之魂死死捆綁，「我只要他安靜！什麼本源，都不過是廢物！」

沈寂始終沒有動手，只是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將軍之魂在痛苦中掙扎。直到紅衣花姬的靈力即將壓碎將軍靈魂的瞬間，他才緩緩抬手。

「無名剪• 舊憶。」

一把細小的銀剪悄然出現在指尖，鋒刃上沒有半分殺氣，只有溫柔的靈氣。沈寂輕輕揮手，銀剪劃過空氣，剪斷了纏繞在將軍身上的曼珠沙華，也剪斷了他體內纏繞百年的執念絲。「將軍，百年冤屈，我已知曉。」

將軍之魂猛地一頓，痛苦的嘶吼漸漸停歇，他滿是血絲的眼睛看向沈寂，滿是疑惑與憤怒：「你是誰？你能幫我翻案？」

「我不能幫你翻案，但我能幫你解開心結。」沈寂緩緩抬手，忘笙鏞·撥塵，悄然顯現，輕輕一彈撥，音聲震頻將將軍身上的血痕與怨氣漸漸散去，「你執念的從來不是翻案，是未能保護的百姓，是未能見到的家人，是滿腔忠誠卻被誣陷的不甘。」

一句話，戳中了將軍之魂最深的痛處。他渾身劇烈顫抖，眼角落下滾燙的淚，千年的委屈與憤怒在瞬間爆發，卻不再是怨氣，而是釋然的痛哭。

沈寂沒有打擾，只是緩緩從素心甌中取出靈菊、白梅與忘憂草，以縵心綁·解結絲輕輕纏繞，將這些靈花插進安魂壺·靜流中。溫柔的靈氣從安魂壺中湧出，包裹著將軍之魂，安撫他崩潰的情緒，重整他破碎的靈魂。

「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沈寂的聲音輕柔，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帳，已經結了。」

隨著這句話落下，安魂壺中綻放出溫暖的光，將軍之魂身上的鎧甲漸漸褪去，血痕完全消失，靈魂變得澄澈而平靜。他看向沈寂，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平穩而釋然：「多謝花師。」說罷，便化作一道溫暖的光，緩緩飄向輪迴之門。

整座大殿，鴉雀無聲。

紅衣花姬站在靈花台上，臉色鐵青，滿是不甘與憤怒。她費盡全力壓制的執念，沈寂僅僅用幾朵靈花、幾句話，就輕鬆渡化，甚至讓將軍之魂主動走向輪迴，這是她永遠做不到的。

寒石先生的臉色也極其難看，他緊攥雙拳，目光裡滿是對沈寂的敵意。

蘭岫君緩緩起身，聲音清和：「此輪，沈寂勝。」

殿內響起輕微的議論聲，眾花藝師看向沈寂的目光，從一開始的質疑，變成了敬佩與認可。蘭瑩站在玉座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看向沈寂的目光裡，滿是認可。

沈寂微微欠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緩緩走下靈花台，回到阿拾身邊。阿拾撲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太厲害了！」

沈寂摸了摸她的頭，目光掃過靈花台，最終落在殿門的方向。那裡，一縷極淡的白梅香飄了進來，靈汐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她的目光落在沈寂身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便緩緩消失在霧裡。

沈寂的心跳微微一頓，他知道，靈汐一直在看著他。

「下一輪，沈寂對寒石先生。」蘭瑩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沈寂的思緒，「休息一個時辰，準備對戰。」

沈寂點點頭，跟著阿拾來到殿外的蘭亭休息。蘭瑩隨後走來，遞給他一杯蘭花茶：「寒石先生的法度花術，剛硬無情，會以規則束縛靈魂，損傷本源極深。他這次的對策，一定會用最嚴苛的法度，壓制亡魂的執念，你要小心。」

「多謝司錄提醒。」沈寂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蘭香入喉，心頭的雜念漸漸散去。

「另外，」蘭瑩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靈汐姑娘的半魂，我已經幫你穩住了。她的執念與你相連，你渡的人越多，她的靈體就越穩定。她是你的劫，也是你渡己的鑰匙。」

沈寂沉默地點點頭，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當沈寂再次踏上靈花台時，寒石先生早已經站在那裡，面容冷硬，目光如刀。

這次的渡化對象，是一個因誤會而自盡、執念纏身數十年的書生之魂。他的執念，是未能解開的誤會，是未能說出口的道歉，是對愛人的愧疚。

寒石先生率先動手。只見他雙手一揚，數十塊冰冷的寒石從地底湧出，組成嚴密的法度陣法，將書生之魂死死困在其中。「亡魂當守冥界法度，不得有半分執念！」他聲音冰冷，寒石陣法發出強烈的壓力，束縛著書生的靈魂，書生之魂發出痛苦的呻吟，靈魂在陣法中劇烈掙扎，本源不斷受損。

「法度束魂，只會讓執念結成死結，永無解開之日。」沈寂輕聲說，緩緩抬手。

他先喚出無名剪，輕輕一揮，剪斷了寒石陣法纏在書生身上的束縛絲，讓他從痛苦中掙脫。隨後喚出忘笙鏞，音聲撥去書生心頭的自卑與愧疚，讓他敢於直面自己的遺憾。

「書生，誤會已經過去，道歉不必再等。」沈寂的聲音輕柔，「你的愛人，早已在輪迴中，等著與你再遇。」

書生之魂猛地一頓，痛苦的呻吟漸漸停歇，他看向沈寂，眼淚奪眶而出。沈寂以安魂壺安撫他躁動的靈魂，再以縵心綁輕輕纏繞靈花，將溫柔的花氣注入他破碎的靈魂，重整他混亂的情緒。

「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沈寂的聲音穩穩響起，「帳，已經結了。」

隨著金句落下，書生之魂周身的怨氣徹底散盡，靈魂變得澄澈明亮。他深深向沈寂鞠了一躬，隨後化作一道輕煙，飄向輪迴之門。

寒石先生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滿是不甘與憤怒。他的法度花術，在沈寂的渡心之術面前，不堪一擊。

「此輪，沈寂勝。」蘭岫君的聲音響起，「沈寂晉級複賽第三輪。」

殿內響起熱烈的掌聲，眾花藝師看向沈寂的目光，充滿了敬佩。蘭瑩站在玉座旁，微微頷首，眼底滿是認可。

沈寂走下靈花台，阿拾撲上來，開心地笑著。沈寂摸了摸她的頭，目光再次掃向殿門，那縷白梅香依舊在，靈汐的身影依舊若隱若現，這一次，她的目光裡，多了一絲溫柔與釋然。

沈寂知道，他離解開自己的心結，越來越近了。

複賽第三輪，即將到來。而這一次，他的對手，將是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的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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