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十二章。芳鑑初賽。

冥界無晨昏之分，然每逢渡魂花藝大賽之期，忘川兩岸靈氣便格外清和，霧氣如紗輕籠，將整座芳鑑司靈台襯得愈發莊嚴幽遠。台階由千年溫潤靈石鋪就，兩旁分列著侍立的芳鑑司使者，衣袂整齊，靈氣肅然，連空中飄浮的魂塵都似安分了許多。

今日乃大賽初賽，舊碑巷的天光尚未完全透開，阿拾已在店中忙碌許久，她動作柔緩卻絲毫不敢怠慢，將淨塵絮、釋妄花、愈傷蓮、歸我草等靈花一一理齊，用淨竹籃盛好；又將舊憶剪、忘笙鏞、縷心綁、安魂壺四件法器細心拭擦，輕輕放入絹布囊內，放在我隨身可及之處。

「先生，所有花材與法器都已備妥，絲毫未亂。」她抬眸望我，眼底既有緊張，亦有掩不住的期待，「今日初賽，先生一定可以順利渡化亂魂。」

我點了點頭，目光微掠櫃檯深處。那束自塵世攜來、始終未曾拆開的舊花靜靜倚在角落，繩結緊縛，一如我塵封多年的心緒。花老昨夜臨別之語猶在耳側——「賽場之上，問心不問技，守心不勝則勝。」自從行過拜師之禮，我心境已然不同，往日避世退縮的念頭，隨著一件件法器覺醒、一次次渡化執念，漸漸化為前行的定力。

「走吧。」

我輕聲說罷，推開幽冥花事的木門。霧氣隨之湧入少許，夾雜著遠方飄來的淡淡蘭香，那是芳鑑司司君蘭岫君獨有的氣息，似在無聲迎客，亦似在靜觀每一位參賽者的本心。

一路往靈台而行，往來人影漸多。冥界各方花藝師紛紛趕至，有的身隨侍從，氣派非凡；有的獨身前往，氣質隱淵；更有甚者周身靈氣洩露，刻意張揚，唯恐旁人不知其修為。街巷之間，議論聲隱約可聞，多是圍繞著幾位熱門人選——綺羅閣的紅衣花姬，枯石齋的寒石先生，以及那位被蘭岫君親自點名、卻來自舊碑巷不起眼小店的沈寂。

「聽說那個沈寂，只會在巷子裡哄勸傷心亡魂，根本上不得大場面。」

「紅衣花姬花術華麗，靈力強橫，鎮壓亂魂向來輕而易舉。」

「寒石先生法度森嚴，花術無半分多餘，亂魂一遇其身，立時不敢妄動。」

閒語飄入耳際，阿拾微微蹙眉，輕輕靠近我一些，似想以自身微薄靈力為我擋去些許紛擾。我神色不動，只輕輕按住她的肩頭，示意她不必在意。口舌之爭向來無益，真正的高下，只在花術之間，只在亂魂安渡之時。

行至靈台階下，豔紅身影已然搶先映入眼簾。

紅衣花姬倚欄而立，一身長衣如燃燒的彼岸花，裙袂繡著縷縷冥府異草紋樣，行動間流光翻湧。髮間高簪一朵「九夜冥姬」，此花只生於忘川深處，千年一綻，花氣濃烈，靈力霸道，一現身便壓得周遭霧氣都為之滯澀。她指尖把玩著一支晶瑩剔透的靈玉剪，剪身鋒芒畢露，未動已帶銳氣，周身靈氣如焰翻滾，毫不掩飾自身傲氣。

見我走近，她輕輕揚起下巴，聲音清麗卻帶刺，足以讓身邊數人清晰聽聞：「我還以為你會怯縮不出，看來舊碑巷的小花匠，倒也有幾分膽量。」

我未曾停步，只淡淡應道：「參賽而來，何來怯場。」

「好一個參賽而來。」她笑聲輕俏，卻滿是輕蔑，「今日初賽乃是安撫亂魂，那些靈魂執念纏身、躁動欲煞，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你向來只會溫吞療癒，無鋒無芒，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鎮住那些瘋癲魂體。」

語音未落，一旁寒氣驟生。

寒石先生緩緩行至，一身灰袍素淨如石，無紋無飾，與紅衣花姬的華麗截然相反，卻同樣壓人。他面容冷峭，眉骨銳利，雙眼無半分波瀾，如千年寒石不化。手中所執並非常見花器，而是一柄寒鐵鑷，鑷身隱現冰紋，靈氣森冷，觸之似能凍結魂息。他周身法度森嚴，靈氣如牆，不近人情，不納溫柔，一派「以法鎮魂、以理束心」的冷硬姿態。

「花藝一道，首重規矩。」他聲音如碎石相擊，毫無溫度，「亂魂需以強力鎮之，以法度束之，心軟只會誤事。你以共情為術，本末倒置，初賽之關，必難以為繼。」

周遭幾位花藝師聞言紛紛附和，看向我的眼神愈發帶著看熱鬧的輕慢。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憑藉蘭岫君一時青睞才得以入場，論靈力、論手法、論氣勢，皆遠遠不及紅衣與寒石兩人。

阿拾緊緊攥住我的衣角，聲音微顫卻依舊堅定：「先生莫聽他們胡言，你的花術，本就不是他們所能明白的。」

我輕拍她手背，安撫其心神，依舊未曾與人爭辯，只拾級而上，步入靈台中央的參賽席位。

靈台之上，早已分列十數張花案，案上擺放著統一配給的尋常花材與基礎器具。每一席前方，皆設下一層淡金色靈障，障後關著數具躁動不休的亂魂。這些靈魂嘶吼掙扎，靈體忽明忽暗；或雙目腥紅，滿心不甘與怨氣；或身形渙散，即將崩裂化煞，皆是執念過深、心緒崩亂所致，極難安撫，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反噬，正是初賽最為真實的考驗。

主持儀式的芳鑑司使者身著蘭紋衣袍，聲音清朗，貫徹全場：

「初賽規則，一炷香為限。以花術安撫靈障內亂魂，愈是穩定平和、不傷本源，則評級愈高。若亂魂暴走反噬、靈體徹底崩散，或花術失控擾及旁人，一律視為落選，逐出賽場。」

說罷，使者抬手一揮，香炷被靈火點燃，青煙緩緩升起。

「初賽——開始！」

一聲令下，整座靈台頓時靈氣沸騰。

最先動手的便是紅衣花姬。

只見她長袖一拂，周身豔紅靈氣驟然爆發，如烈火燎原，鋪滿半座靈台。髮間九夜冥姬綻放異彩，花氣濃烈卻不失章法，化作一道道豔紅光帶，纏繞其身。她手腕翻轉，靈玉剪凌空飛舞，剪落之處，靈花枝莖凌空裁斷，並非尋常插花，而是以強橫靈力直接塑形。

只見她選取焚心芍、烈魂菊、驚艷曼陀羅等氣勢凌厲的靈花，以霸道靈力強行束縛花性，將花術化作鎮魂之陣。花瓣飛旋如刃，光華炫目奪魄，靈氣衝擊靈障，震得亂魂紛紛後退。她手法華麗至極，每一招都充滿視覺張力，長袖翻飛間，花影如焰，似要將亂魂的躁動硬生生燒盡。

「花術鎮魂，以烈制亂！」

她輕喝一聲，靈花陣法成型，豔紅光罩籠住亂魂。原本嘶吼不休的魂體果然漸漸收斂動作，只是靈體深處依舊隱有掙扎，氣息壓抑而不順，顯然是被強力壓服，而非真心平靜。台下觀者紛紛驚呼讚歎，皆稱其花術強橫，氣勢無雙。

與此同時，寒石先生亦動。

他手法與紅衣花姬截然相反，無半分華麗，只有冰冷與精准。寒鐵鑷在他手中如法度之刃，每一次剪取、夾持、安放，都分毫不差，如石匠鑿石，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他不選柔化靈花，只取枯榮藤、定魂石草、冷心蓮等性質剛硬、規矩森然的花材，以「束」為術，以「定」為法，將亂魂的執念絲一根根硬性釘住，不給半分掙扎餘地。

他花術冷靜到近乎殘酷，靈氣如鐵鑄城牆，將亂魂牢牢圈在其中，不聞安撫，只聞規訓。亂魂在他的花術之下，果然不再躁動，卻如同被凍結一般，靈體僵硬，毫無生氣，看似平靜，實則魂息被強行壓抑，本源已隱隱受損。台下不少崇尚法度的花藝師紛紛點頭，認定此等手法才是安撫亂魂的正道。

兩人一華麗一冷硬，一烈一剛，氣勢壓場，幾乎奪盡全場目光。使者與旁觀者皆目不轉睛，多數人已認定，初賽最優者，必在此兩人之間。

而我所在席位，卻顯得格外安靜。

無靈氣爆發，無花影飛旋，無聲勢驚人。

我緩緩取出安魂壺·靜流，注入淨水，指尖輕輕輸入一縷溫和平穩的靈力。

下一刻，壺嘴微傾，一縷細水緩緩墜落。

水流並未四散，而是化為一層極淡極柔的光霧，穿過靈障，輕輕籠罩住那具嘶吼不休的亂魂。靜流之氣溫潤如水，不壓、不束、不懲、不罰，只是緩緩滲透，安撫那崩亂已久的魂息。亂魂原本腥紅的眼眸微微一滯，嘶吼聲漸漸放低，瘋狂掙扎的動作，也隨之緩了下來。

阿拾在側輕輕遞上花材，動作穩定而安心。

我隨後執起無名剪·舊憶。銅剪溫潤，不帶鋒芒，只順著亂魂體內纏結的執念絲輕輕剪動。每一剪都不傷魂體，只斷執念，不驚不擾，如清風拂塵。那些纏繞多年的不甘、怨懟、恐懼，隨著剪落，一點點鬆開。

繼而取忘笙鏞 ·撥塵。

鏞身圓潤，靈氣柔和，輕彈之音頻緩緩撥開靈魂深處堆積的自我否定與驚慌。亂魂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不再空洞瘋癲，開始有了絲許清明。

最後，我拈起縷心綁·解結絲。

瑩白細絲輕柔飄落，不強捆、不硬束，只將飄散欲裂的魂息輕輕攏合，如收攏一捧散於風中的絮，溫柔而堅定，令其重歸完整。

整個過程，依舊無聲無勢，無華麗光影，無強橫靈壓。

只有安靜、緩和、一層層滲入魂靈深處的療癒。

紅衣花姬眼角余光掃至，眉頭緊蹙，嗤笑一聲：「裝模作樣，溫吞至此，也敢稱為花藝？不過是婦人之仁。」

寒石先生亦冷冷一瞥，聲音毫無波瀾：「法度不立，靈力不強，終究只是小道。」

台下觀者亦多有不解，以為我不過是在拖延時間，根本無力安撫亂魂。

唯有芳鑑司幾位資深使者，神色漸漸凝重。

一炷香緩緩燃至盡頭，青煙散去。

「時間到。」

使者聲音落下，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同時收手。

兩人花術之下，亂魂皆不再動彈，看似安穩，實則一個壓抑欲爆，一個僵硬如石，魂息皆未真正歸於平靜。

當使者來到我席位之前，俯身一探，神色驟然一變，聲音不自覺提高數分：

「亂魂魂息穩定，執念盡散，靈體通透，未傷本源，心魂俱安，評級——上等！」

此語一出，全場驟寂。

紅衣花姬面色驟變：「不可能！僅憑溫柔手法，何以至此！」

寒石先生亦微微睜眼，冷硬的面容終於掠過一絲震動，顯然未曾料到，如此平淡無奇的花術，竟能達到如此境界。

就在此時，靈台深處蘭香驟起，清冽入骨，溫和卻具威嚴的聲音緩緩盪開，籠罩全場：

「花藝之本，在渡心，不在炫技；在安魂，不在壓魂。沈寂以本心行術，不驚不擾，亂魂得以真正歸靜，此乃花術正道。」

頓了頓，蘭岫君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無比：

「沈寂，合格，晉級複賽。」

全場轟動。

往日輕視與質疑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敬畏與難以置信。紅衣花姬與寒石先生雖亦晉級，卻在方才對比之下，光芒盡失，面色難看至極。

阿拾眼眶微紅，滿心喜悅，幾乎要落下淚來，輕聲低喚：「先生……你做到了……」

我緩緩收起四件法器，指尖仍殘留著安魂壺的溫潤靈氣。望向靈台深處蘭香彌漫之處，我輕輕躬身行禮，聲音平靜而真誠。

「多謝老師。」

一聲老師，致蘭岫君之認可，亦致隱於舊碑巷、傳我渡心之道的花老。

霧氣輕輕拂過靈台，忘川流水聲隱約傳來。

初賽一戰，我並未戰勝旁人，只是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而渡魂花藝大賽的征途，才剛剛真正展開。前方尚有更難的考驗、更強的對手，以及那個遲遲未能面對的、屬於我自己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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