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三章。舊剪生光。

冥界無晝夜，霧氣長年如紗，輕輕籠著舊碑巷的一磚一瓦。

幽冥花事的門外懶懶掛著塊木牌，字跡淺淡，似是隨手刻上，卻在靈氣浸潤下，隱隱透出溫和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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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整理著架上的靈花，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阿拾端著陶盤走過，靈體淺淡如煙，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模樣，眉眼柔順，動作輕巧，生怕驚擾了店裡的安靜。她是滯留於冥界的亡魂，無處可去，便自願留在店裡幫忙，打點雜務，照料花材，日子一久，倒成了這間冷清小店裡，唯一的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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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先生，方才七叔路過，說芳鑑司近日傳下告示，渡魂花藝大賽，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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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動作微頓。

芳鑑司隸屬輪迴司，掌理冥界一切靈植安魂之術，向來不輕易舉事。這渡魂花藝大賽，乃是冥界花藝師最高規格的較量，勝者可受封禦用花使，地位尊崇，更能觸碰許多常人不可及的禁地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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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向來與我無關。

我守著這間小店，只求安穩渡化執念，不爭名，不奪利，更懼怕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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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淡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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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似是看出我不願多談，便不再多話，低頭默默擦拭花器。她手上的動作輕柔，對這些有靈性的花材，總是懷著一份小心翼翼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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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櫃檯深處。

那裡放著一束從未拆開的花，包裝早已泛舊，繩結緊縛，如同我壓在心底多年的執念。我替無數靈魂鬆綁，卻始終不敢解開屬於自己的那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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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時，門外霧氣輕輕一滯。

一道身影緩緩走近，步履沉重，靈體纏著一層灰濁氣息，那是長年愧疚自責，積鬱而成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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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個中年男人，雙眼布滿血絲，背脊彎曲，似是扛著一輩子的重擔。

他在門口猶豫許久，終於輕聲開口：「我想……插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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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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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店中，目光飄忽，不敢直視架上的靈花，仿佛自身骯髒，不配沾染這份清淨。

「我想送給我的女兒。」他聲音沙啞，「我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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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終日忙碌，以為賺多點錢，就是對女兒最好的交代。女兒細細小小的願望，他總是一句「下次吧」，「等爸爸工作完先」，一拖再拖。答應帶她去遊樂場，答應陪她做手工，答應好好聽她說話，沒有一樣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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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終於有空，女兒已經長大，不再依賴他，甚至不願再與他說一句心裡話。

等到他醒悟，人生已經錯過大半。

餘下歲月，他只剩無盡自責，夜夜難安，直到離世，這份愧疚仍舊緊緊纏著他，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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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聽完，走到花架前，拿起那把隨身多年的舊銅剪。

剪柄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溫潤，沒有名字，沒有花紋，我一向喚它作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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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拾在旁輕輕遞上花材。

我選了幾枝垂頭的遲音草，象徵那些遲來的歉意與未說出口的話；點綴幾朵淺色寬恕堇，柔化心頭的尖刺；再以輕煙絮環繞，讓沉鬱一點點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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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握緊舊剪，輕輕落下。

就在剪斷執念絲的一瞬，舊銅剪忽然微微一震，刃口隱現一層淺淡光暈。

我心頭微驚——這把跟隨我多年的剪刀，竟在此刻，因著渡化執念的心意，微微有所轉變，難道是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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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成形，不華麗，不張揚，卻溫柔得直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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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望著花束，終於忍不住落淚。

數十年的自責、後悔、不甘，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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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要罰自己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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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不是贖罪。」我輕聲道，「你女兒想要的，從來不是你的懲罰，而是你放下過去，好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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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輕輕流動，纏繞他的灰濁氣息一點點消散，靈體漸漸變得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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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他，緩緩說出那句一直以來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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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執念，我已經收下。

帳，已經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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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輕一嘆，帶著釋然，緩緩離去，前往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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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重歸安靜。

阿拾睜大眼，望著我手上仍殘留微光的舊剪：「先生，剛才……這把剪刀，好像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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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撫剪身，能清晰感覺到，當中多了一層溫和靈力。

原來渡化他人之時，亦是自我覺醒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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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巷口傳來一聲輕輕咳嗽。

一個穿著布衣、手上佈滿老繭的老人緩步走來，眉眼淡然，氣質通透，一看便知並非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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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花老，隱居在後巷花圃的老花匠，向來少與人往來，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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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剪生光，心隨花醒。」花老淡淡一笑，「沈寂，你以為躲在小店裡，就能一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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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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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鑑司的大賽，不是鬥技，是問心。」花老緩緩道，「你愈能渡人，愈能看清自己。有些結，躲是躲不掉的，唯有面對，才能真正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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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緩緩離去，身影融入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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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手上的舊剪，微光仍在指尖輕輕流轉。

櫃檯深處那束未拆的花，似是也隨之輕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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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場花藝大賽，我終究無可避免。

而我要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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