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二章。虛影薔薇。

冥界的霧從不驚擾誰，只是輕輕貼著四周，像一層溫柔而沉默的包裹。

橫街轉角的幽冥花事，依舊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沒有喧嘩，沒有催促，沒有必須怎樣的規則，只有花，與緩緩流動的時間。

我坐在櫃檯後，整理著上一位客人留下的花器。

碎鏡蓮的光暈已經淡去，束縛藤的纏繞也被解開。每一次清理，都像在替別人，也順帶替自己，鬆開一點點什麼。

人世太多人活得太用力。

用力表現，用力微笑，用力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

死後來到冥界，好多靈魂依舊帶著那股緊繃，不肯放過自己。

幽冥花事不拯救誰，只是提供一個地方，讓他們看見自己。

門簾微微一動。

霧氣輕輕分開，一道飄浮的身影緩緩現形。

是個年輕男子，衣著簡單，樣貌清秀，只是整個人飄飄盪盪，像一張沒有重量的紙，隨時會被風吹走。他眼神空茫，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長年活在他人目光裡，逐漸失去重心的虛脫。

他站在門口，遲疑許久，才輕聲問：

「請問……這裡，可以插一束，送給自己的花嗎？」

我抬眼看向他。

送給自己的亡魂，通常都丟失了自己。

「你生前，很在意別人怎麼看你，對嗎？」我淡淡問。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有人一語道破。

點頭時，連動作都顯得小心翼翼。

「我做內容創作，做直播，做影片……活在留言與讚好之中。

別人說我不夠開朗，我就一整天強撐情緒；

有人說我沉悶，我就拼命講笑；

有人一句負評，我可以反覆回想一整晚，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差。」

他慢慢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長年壓抑的倦。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討好，足夠順從，足夠照顧所有人的感受，就不會被討厭，不會被丟下，不會被忘記。

我不斷修剪自己的脾氣、情緒、喜好、個性，把所有尖銳、陰鬱、安靜、不夠討好的部分，全部藏起來。」

「到最後……我連自己原本是什麼樣子，都忘記了。」

他死前的最後一刻，仍在修改一段文案，只為了讓更多人喜歡。

從頭到尾，他都在為別人而活。

這是現代人最常見，也最安靜的崩壞。

我站起身，走到花架前。

這次我選的，是虛影薔薇。

花瓣半虛半實，時凝時散，像那些被壓抑、被隱藏、不敢露出來的真實情緒。

再配上幾枝靜寂蒲，葉片沉穩、低調、不爭不搶，象徵不再被外界聲音打擾。

插花時，我不追求熱鬧，不追求豐滿，不追求討好。

我讓虛影薔薇自然垂墜，呈現一種孤獨、安靜、卻完整的姿態。

不閃耀，不表演，不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只是安靜存在。

花成之後，樸素、清淡、卻異常穩定。

他望著花束，輕聲問：

「為什麼這麼安靜？

我以為，花應該要燦爛一點。」

我緩緩開口，聲音輕而沉，像一聲溫柔的提醒。

「你一輩子都在製造熱鬧，去填補別人的期待。

今日，我想讓你看見：

你不需要時時活躍，也有價值。

不需要人人喜歡，也值得存在。

不需要表演快樂，也可以被接納。」

「真實的你，哪怕安靜、低沉、不夠有趣、不討好、不完美，

都一樣有資格，站在這裡。」

他怔怔望著那束花，很久沒有說話。

靈體輕輕震動，不是難過，而是長年以來，第一次允許自己不用強撐。

「原來……我不用一直演一個讓人喜歡的人。」

輕輕一句，卻像解開了數年的枷鎖。

我點頭：

「你的執念，我收下了。

從今往後，你可以只做自己。

帳，已經結了。」

他輕輕觸碰花瓣，虛影薔薇散出柔和微光。

那些飄浮不定的不安，一點點沉澱、落地、穩定。

他不再慌亂，不再畏縮，不再尋求外界的認可。

身影緩緩變淡，安靜離去。

店內恢復寂靜。

我收拾花器，心裡輕輕一歎。

好多人世的人，都像他一樣。

怕被討厭，怕被忽略，怕不被喜歡，於是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

每日戴著面具生活，久了，連自己都信了那個假的自己。

其實我們都不需要那麼努力討好世界。

安靜、普通、不完美、偶爾消沉，都沒有關係。

你本來的樣子，就足夠值得被溫柔對待。

我望向櫃檯深處那束未拆的花。

或許，我也還在學習，這一課。

橫街轉角依舊霧氣輕輕。

幽冥花事，靜靜等候下一個需要被自己接住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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