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捨得？寫不得？》 - 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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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寫這個故事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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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她頭髮的長度，寫她等咖啡時會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寫她發現我在看她的時候，眼睛會先躲一下，再慢慢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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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都停在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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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週三下午，學校旁邊的咖啡店。我排在隊伍裡，她在我前面隔兩個人。她點完單往旁邊讓，低頭看手機。我點完也往旁邊讓，抬頭看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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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的視線就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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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圖書館、食堂、教學樓的走廊——我們已經這樣對視了整整一個學期。每一次都像約好了一樣，在同一秒抬頭，在同一秒看向對方，又在同一秒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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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不一樣。那天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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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笑。嘴角只翹了一點點，快得像是幻覺。可我沒有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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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裡有一個聲音說：走過去。就說“你是不是也常來這家店”，就說“我們是不是在圖書館見過”，就說“你好”。隨便什麼都行。走過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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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朋友從門口探進頭來喊她。她應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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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咖啡還沒好。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推開玻璃門，看著她的背影被午後的陽光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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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你好”始終沒有從我嘴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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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再也沒在那家店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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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張小票我一直留著。13:42，美式，少冰。那是我買過最貴的一杯咖啡——付完錢之後，我把找零的硬幣塞進口袋，把這張小票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塊，放進了錢包最裡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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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我開口了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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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會停下來，說“是你啊”。也許我們會交換名字，也許不會。也許我們會發現彼此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那個對視了整個學期的陌生人，其實只是一個聲音不好聽、說話會冷場、喜歡喝你不喜歡的飲料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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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三秒鐘的默契，是我們能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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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只是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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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票上的字已經開始褪色了。再過一段時間，它就會變成一張空白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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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決定，要在字徹底消失之前把它寫成故事，還是讓它們和那個下午一起，就這樣安靜地、完整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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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不得,是因為不捨得讓那個沒有發生的可能,被一個確定的結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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