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中,我意識浮沉,欲醒未醒。有人敲門,茫茫然去開,就見室友立在海嘯裡,深藍的淒惶猛地灌進來,頃刻間淹沒七坪房間。
我阿祖今天早上心肌梗塞走了。她說。
我上前扶住她,才發覺得整個的托抱住,才能撐起那全然鬆軟的身體,像一截泡透的棉花。連忙讓她坐到床沿,她哭著,喊著,啞了。我遂也被捲進浪裡,同嚎了起來。
她伏在我胸前,指甲扣緊我的手腕,喃喃道:為什麼會這樣?我真的醒來了嗎?
我低頭看見她漲紅的臉上涕淚縱橫,鏡片糊作兩團。不忍,沒有回答。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LVGfHyHe
想起上周和T吃飯。她談到她的阿公。年節時過世,九十四歲,是喜喪。
喜喪喜喪,既喪卻喜。旁人說這是福氣,是圓滿,可不知「圓滿」二字背後藏著多深的、無法言說的留戀。
那阿公原是個老頑童,總在孫輩面前賭兩把、開幾句玩笑,打鬧生趣事。無奈前年跌了一跤,染上肺炎,迅速就萎了下去,從此鬱鬱地臥在家中。直到年前,忽而迴光返照似的精神矍鑠,硬生生熬到新年,一大家子完完整整地到齊,才肯笑著撒手。
臺灣傳統禮俗,喪事自然得辦。惟常見在家外搭的棚子,從深藍色變成大紅色。她說:我們甚至一邊摺紙蓮花笑鬧,一邊叫外送喝飲料。一如從前阿公在時。
走完所有喪葬程序,她與家人們閒暇時不免談起人類在生死上的玄學。原先照顧阿公的外籍看護在年前告訴家裡人,阿公總在午覺後說看見媽媽來接他了。問她怎確定的,又描繪阿公母親的樣貌。和舊照片上的女人如出一轍。
我說,若我活到九十四歲,能看見媽媽來接我,我真是死也甘願。T聽完笑了。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6NC86UGt
前幾年,彼時外公的模樣浮出腦海。我和T說,死亡究竟是什麼?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存有的疑問。
我從未想過死亡這件事,或者說是不敢去想。總是忌諱談死亡,和傳統思想的人們一樣,認為死亡是不可隨意談論的,因為「不吉利」。
二十歲以前,我的親人只去世過外婆一人。對外婆的印象不深。當時小學一、二年級的我,盯著教室內正在上課的同學,眼前藍白色的教室牆壁變成楚河漢界,將我與他們隔開。聽見一旁的老師在電話中說外婆出車禍過世了,讓我回家一趟。
接著只記得喪禮上的昏暗地板,和頭上有些扎癢的粗麻。當時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個時候好像應該要哭。便試圖擠出一兩滴眼淚。我還沒學會什麼是死,卻先學會喪禮上要哭。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HGIV5AOq
我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的,生離死別這種事。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QAavPe9K
我和外公雖然稱不上經常見面,但每次見到彼此時都相當親暱。只是自從中風後,他的身體大不如前,在家休養,卻始終戒不掉菸。再後來便是突然住進加護病房的消息。年底時,狀況不理想。二月初,舅舅與醫生討論後決定拔管。
拔管。這個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的詞彙,現在卻要用在我的親人身上。
對於這件事百般思量,卻又全然沒有概念。拔管大約兩、三個小時後,舅舅傳訊息:外公沒了。沒了。不知道是誰創造來形容人的死亡,貼切得很: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世界上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SKM0bQsz
距離我需要參加出殯還有一段日子,這段日子裡我如常進食、睡得安穩,甚至能夠歡笑。我知道的,日子還是得過,就連媽媽亦然,忙著喪事,忙完便是日常。
所以我更不懂了。不懂究竟何謂死亡,不懂電視劇上的人們為什麼為了誰的死去痛哭悲傷,甚至有人頹廢喪志的深陷酒精和菸草之中。
並非不懂人類為何如此哀痛,而是正因為無論書籍、電視劇或這個社會都在為我建構「人死去應該悲傷」的觀念,所以對於現在的自己可以安心的、自然的,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繼續生活,感到疑惑不安,不知道自己稀鬆平常的生活是否合理、是否正常。
當親友死去時,腦中與他共有的回憶、心中和他相關的情感,你對這個人所有的印象,最後全都以一張薄薄的死亡證明書收尾,再之後成為一個骨灰罈。
我該怎麼面對?
難以置信地撇過頭去,不敢看向那張印有外公名字的死亡證明書。不是無法接受外公逝世,而是難以理解死亡的意涵。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H5YW0Ur3
時值疫情,外公出殯儀式上,母親去換過一次口罩,說是口罩濕了。父親和我們幾個孩子望著她,隱約察覺到什麼,但誰也沒作聲。
回到家後,母親看起來一切如常,談笑間卻冷不防讓我一窒。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vaqcTCZ4
我有看到妳去換口罩。我說。
哦,因為我那時候在想,以後我就真的是孤兒了,哈哈。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5tlGv7CrU
我和T說到這裡時,模仿母親的口吻笑到孵出淚。T見狀,淚掉得比我還兇,直直落進盤裡的甜點。我笑說:這樣甜點就變鹹了。她偷看左右,怪嗔道:我沒想過會在餐廳邊吃邊哭,都是妳害的,好丟臉。
喜喪喜喪,既喜卻喪。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CGvQsB2NF
我讓室友收拾行李回家,叫來計程車送她到捷運站去,於是幽藍的海水也淹到車上。她獃獃地望著窗外一言不發,司機卻如摩西分海,半點未沾,兀自高談闊論,從工作談到股票,從股票扯到房產。我只得泛泛地應。
好不容易下車,室友問起車費,我說不用了,走吧,我送妳進站。進站前握住她的手:抱歉,好像不該幫妳叫計程車。他太看不懂氛圍了。
她撐起笑,電視機卡幀般地說:沒關係。謝謝妳陪我來,不然我也沒有精力回應他。
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YHaaQauU
說完,她便進了站,乘著浪花上手扶梯。
我低頭看自己濕透的鞋,知道海水待會兒便會漫進捷運,一廂接著一廂。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