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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燈光亮得有些過分。顧織音站在門內,行囊還背在肩上,重量往下扯著,讓肩膀隱隱發酸。她沒有立刻進去,只是停在那裡,看著屋內的兩個人,神情略顯侷促,像是不小心闖進了原本不該踏入的地方。
凌霜語先開了口:「妳不會飛?」
面對霜語平直的詢問,幾乎沒有起伏,卻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做出一個已經成立的判斷。織音愣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說:「……不會。」
霜語的眉頭幾乎是立刻蹙起說:「那妳會什麼?」
問題來得太快,沒有給人思考的空間。織音張了張口,第一個浮現的答案是「沒有」,但話到了喉嚨卻硬生生停住。她想起小姑低聲的提醒,想起那些反覆叮囑過的話。
「呃……」她遲疑了一下,聲音有些不穩:「召喚……吧。」
空氣安靜了一瞬。牧翎看向她,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意外。在學院裡,召喚術的門檻並不是什麼秘密。那不是勤練就能補齊的能力,而是仰賴血脈、感應、天賦,還有長時間保持穩定的精神狀態─既然會召喚術,為什麼不會基本的御劍術?至少會坐飛行器來,為什要用爬的上山?
「妳不會飛,卻會召喚?」霜語的聲音冷了幾分。
織音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甚至不明白,這件事究竟哪裡不對。
「那妳召喚看看。」霜語說。
「但是我——」
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妳就是顧織音嗎?」沐蘭站在門口,語氣公事公辦:「校長要見妳,請妳現在過去。」
織音放下行李,從宿舍離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庭園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光線沿著石徑鋪開。顧織音跟在學姐身後,腳步不快,卻不敢停下。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記得當時感覺庭園很大,安靜得過分,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直到那扇門在她面前打開。
校長室比她想像中簡單。沒有浮誇的陣法,也沒有陳列功績的裝飾,只有一張桌子、一排書架,還有坐在窗邊的風華老人。她掃視織音,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校長的名字出現過在入學帖上,她姓南宮。好片刻的沈默,南宮校長終於開口:「相信妳現在還是很困惑吧。」
織音點了點頭。
「關於妳為什麼會在這裡,」語氣平穩,沒有試探,也沒有安撫。校長繼續說道:「還有,為什麼妳不會飛,卻會召喚。」
織音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
「關於妳的事,」校長慢慢地說:「我知道的,可能比妳自己多一些。」
「妳的母親,是我們驕傲的畢業生。」話語剛落,讓織音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輕描淡寫地繼續說:「是傳奇級的馭獸術士。」
空氣短暫地凝住,對她來說,「馭獸術士」還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這件事,現在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織音抬起頭,眼神裡沒有喜悅,只有更茫然。
「我不是在給妳答案,只是在告訴妳現實─妳的父母的確很出色,」校長看著她,神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依舊冷靜而清楚:「但以我的身份,我不能偏愛任何學生,更不能歧視任何一個人。」
「我好希望妳明白,妳會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他們。」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是否聽懂:「而是因為妳自己,選擇走到了這裡。」
織音沒有出聲。
「但我可以告訴妳一件事。」校長說:「在這三年內——」
窗外的光線微微晃動。
——妳有機會,成為比他們更出色的馭獸術士。」
那不像是承諾,也不是鼓勵。更像是一項已經刻在生死冊上,無法撤回的命運。
離開了校長室,織音沿著花間的小徑慢慢走著,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正在沉睡的東西。夜風穿過花葉,帶著微涼的氣息,讓她的思緒不自覺地往回飄。
她唯一的親人,是小姑。對父母的記憶,其實很模糊。那些畫面像被水泡過的紙,顏色散開,只剩下輪廓。父親的妹妹——那個在混亂與逃亡中,把她從破碎世界裡抱走、一路帶進寨城、養大的人。
寨城的清晨總是吵雜,卻也真實。街口的藥攤、地下診所、夜裡未散的酒氣與血腥味,交織成她童年的背景聲。小姑,叫顧嫦琴。在寨城裡人稱「仙姑」。她的身邊,總是圍著耳鼠。那些灰白的小獸藏在藥箱、簾後與陰影裡,安靜而警覺。她的手,永遠帶著草藥的氣味——溫熱、苦澀,卻讓人安心。那是寨城裡少數不騙人的氣味。
小姑很少主動提起那兩個人。只有在某些夜裡,地下診所的燈火被風晃動,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時,她才會短暫失神。眼眶泛紅,像是被什麼舊傷觸到,漏出一句話:「大哥和嫂子很厲害──」
「──但太厲害的人,往往只能活成傳說。」
某個下雨的午後,織音第一次聽見動物對她說話。那天診所歇得早。雨水順著屋頂的破瓦落下,在巷口積成一灘灘混濁的水窪。織音蹲在門檻旁,無聊地撥弄水面,看見一隻青蛙從陰溝裡跳出,停在水邊。
日子實在太無聊了。織音跟青蛙說:「你好,我叫織音。」
織音本來自覺無稽,沒想到青蛙居然回答她:「織音,妳好呀!」
不是鳴叫,而是清楚地、確實地呼喚。她當場嚇哭了,拔腿去找小姑求救。
那天晚上,小姑坐在她床邊,替她把被角拉好,在她耳邊低聲說道:「織音,妳是馭獸術士的後人。」
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學院的召集期限一天天逼近,小姑用她最愛的耳鼠作示範,教她最基本的召喚術式。那些術式簡陋、殘缺,卻足以讓織音明白——她再也不屬於單純的凡人世界。
時間終究不夠,她還沒領略多少技術,學院的人就找上門了。
「打開這張帖,妳就不能再過凡人的生活了。」小姑眼氾淚光,不捨地說。
織音沒有問為什麼,接過那張帖,把纏著的繩子拉開。
夜風從巷道深處吹來,帶著潮濕與藥香,將那些屬於寨城的回憶,一點一點吹散。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花徑的終點是宿舍,宿舍的燈還亮著,燈前站著兩個人。
「所以妳會召喚術。」凌霜語雙手抱胸,靠在牆邊說:「召喚來看看。」
語氣像是在下達命令。織音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她蹲下來,在地上畫出圖騰,把手放在地上,小聲念出熟悉的音節。空氣微微震動。下一秒,一隻耳鼠出現在地上,茫然地轉了一圈。
是真的。
霜語盯著那隻耳鼠,臉色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惱火。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房間,關起門來。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薤,多丹雘。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獸焉,其狀如鼠,而菟首麋身,其音如獋犬,以其尾飛,名曰耳鼠,食之不䐆,又可以禦百毒。」牧翎走到織音面前,蹲下來看著耳鼠,笑了笑,唸起《山海經‧北山經》關於耳鼠的那一段。
「我是牧翎。」唸完後,她抬起頭說:「以後多多指教。」
然後她站起身說:「時間不早了,先休息吧。」
牧翎轉身輕步回房間,宿舍外,只剩織音一個人站著。耳鼠爬到她的肩膀上,她抬頭看了看緊閉的門。不知道為什麼,腦裡忽然空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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