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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農曆酉月，九州大陸的清晨。城鎮尚未全醒，石板街上殘留夜雨的濕痕，早市的攤棚還在暗處支起，炭火未燃。酒旗低垂，桂花香從深巷飄出，混著未散的炊煙，像一場被拖延的夢。
就在此時，劍鳴先於市集叫賣聲響起。
清脆的破風聲自高空切入城鎮上方，打碎晨霧。幾十道光痕自雲端劃落，又在城樓之上交錯盤旋，劍影映過瓦脊與鐘樓，短暫地掠過窗紙與屋簷。
零星的路人抬頭、攤販停手，有人下意識合十，有人低聲呢喃。
那是神仙巡遊人間的時辰——這是城裡流傳著說法。
然而光痕並未停留，它們掠過城牆，越過田畝與河道，沿著官道的走向一路向南。
城鎮在下方迅速縮小，市集聲被風拉遠，取而代之的是樹海翻湧的低鳴。
山道上，昨夜的露水仍濕。桂花零落在石階與獸徑之間，香氣被晨風捲起，又在轉瞬間被劍氣切開。野鳥尚未甦醒，空氣卻已被劍鳴劃破。
幾十道光痕在高空重新匯聚，同歸一線，朝著群山深處而去。
直到這時，山民才抬頭。他們停下腳步，望向雲間，低聲傳說：那是神仙集會的所在。
但事實上，只是一群少女，踏劍而來。有人御劍而行，劍身銘刻著細密而冷冽的符紋，光路穩定，貼著雲層滑行；也有人立於半機巧的飛行裝置之上，銅環緩緩轉動，絲索收放，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運轉聲，像某種被馴服的心跳，那是屬於新世代的飛行方式。
她們的目的地，不在城中，而在更高處。在群山之上，在人間傳說無法抵達的地方。
凌霜語踏劍而立，身形筆直。風掀起她的衣襬，卻撼不動她的神情。她出身名門，自幼被視為「理所當然」會被保送進重要機關的人——這樣的出身，從來不允許失誤。
「慢了。」她瞥了一眼前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牧翎輕笑了一聲。她同樣出自世家，卻是御劍一脈最純粹的繼承者。劍身微微偏移，與霜行並行而飛。
「妳急什麼？」牧翎說：「開幕式又不會少妳一個名額。」
「我不是怕遲到。」霜語回應得很快：「只是討厭落在後面。」
話音未落，她腳下一踏，真氣如裂冰般爆開。劍勢驟然拔升，光痕拉長，直接切入前方的雲流。牧翎無奈地嘆了口氣，劍身一震，也跟了上去。
山道之下，雲層翻湧。空中的少女們，一個接一個加速，沒有回頭。
所有人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百花學院。
雲層間，山壁貼得極近，一道深色的岩線向下延伸。
一個少女站在山腳。她仰頭望著那條被雲霧遮住的登山路，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入學通知帖─顧織音─收件者的名字印在紙上，她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紙張邊緣早已被反覆摺過，起了毛邊，像被時間磨損的證明。
她背著一個過大的行囊。繩結勒在肩上，磨得皮膚泛紅，呼吸時微微刺痛。她沒有把重量放下。
高空中，一道道劍影掠過，劃破雲層，沒有一個人往下看。那些人飛得太快了。
織音吐出一口氣，把邀請帖收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怕紙張會碎。然後，她伸手抓住第一塊岩石。
沒有儀式。沒有媒介。
只有指尖與石面摩擦時，傳來乾澀的聲響；只有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
她開始往上爬。
高空的氣流忽然變得紊亂。牧翎微微調整劍身角度，視線下意識往側下方掠過。雲層間，山壁貼得極近，一道深色的岩線向下延伸。就在那條岩線上，她看見了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影子。
太小了。
不像御劍，也不像任何飛行裝置。
只是貼在山壁上的一個人影，動得很慢，慢到與這片天空格格不入。
牧翎愣了一瞬。前方忽然有人加速，她便收回視線，劍勢重新穩定。
那個影子，很快被雲霧吞沒。她沒有回頭，直接飛向學院正門。
正門前，一名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在名冊旁。她的站姿筆直，目光隨著抵達的學生移動，沒有漏看任何一個人。
「……二十七、二十八……」她的指尖停在名單上，眉頭輕輕皺起。
「……三十五，還差一個。」她低聲說。
站在一旁的教職人員看了看天色：「不可能吧，今天可是入學日。」
守門人低頭望向山道。雲霧未散，山路靜默。她又確認了一次名冊。
「名單沒錯。」她說得很慢，也很確定：「就是少了一個。」
就在這時，學院深處傳來鐘聲。守門人合上名冊，動作克制而慎重。她沒有再說什麼，仍站在原地，直到鐘聲的回響完全止歇。
在鐘聲的盡頭，開幕儀式在主庭進行。校長站在高臺上，身影透過術式放大，輪廓被日光拉得筆直。她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像一段早已定稿的文字，準確地落在每一個角落：「各位新生，歡迎來到百花學院。」
「本院為九州五院之一。五院分據東、南、西、北、中五方，互為制衡，也互為補充。」她微微停頓，視線掃過庭院中排列整齊的隊伍：「百花學院，坐落於南方山脈，負責培養實戰、調度與前線應用人才。」
「自創院以來，本院已運作三百七十二年。歷屆畢業生去向遍布各大機關、研究所、軍府與地方要職。」她的語氣沒有驕傲，也沒有謙遜，只是在陳述事實：「妳們之中，多數人，未來也將進入這些體系。」
「從今天起，妳們將在此生活三年。」她抬手，示意新生們安靜——其實庭院裡本就沒有聲音：「學院將提供必要的資源、訓練與場地。」
「但不保證安全，也不保證公平。」這句話她說得極為清楚，像是每年都必須被確認一次的條款：「本院只保證一件事——」
「妳們會被記錄、被評估，並在適當的時機，被使用。」
沒有掌聲。
「入學儀式至此結束。」校長合上講稿，像完成一項例行程序：「請依指示，前往各自宿舍。相關規範，將由宿長說明。」
術式解除，她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
話語落下後，新生們依序被帶離主庭，前往各自的宿舍。隊伍很安靜，腳步聲在石地上顯得格外清楚。隨後，由擔任宿長的二年級生領路。一年級生共有十二宿，每一宿配三名新生及一名二年級室長，舍採四合院式結構，共用一處公共空間，宿生有各自的獨立房間與浴室。設計簡潔，沒有多餘裝飾，像是為了讓人把時間用在別的地方。
凌霜語與牧翎隨著室長─賀沐蘭抵達宿舍。賀沐蘭話不多，抵達宿舍後只是溫柔一笑，便離開宿舍，給予學妹空間收拾。她們收拾得很快，行李擺放整齊，動作熟練，沒有多餘交談。隨著天色漸暗，庭院的燈一盞盞亮起，她們之中仍空著一間房間。
晚餐時段結束後，天色完全黑下來。
宿舍的門被推開，一個滿身塵土的少女站在門口。她的衣服被岩面磨破，邊角起毛；指節泛紅，像還殘留著抓握時的力道。頭髮被汗水浸濕，貼成一綹一綹。背上的行囊過大，壓得她的肩線向下傾斜，還來得及放下。她抬起頭，看見室內的燈光，明顯愣了一下。
牧翎最先反應過來，站起身，語氣下意識放輕：「妳是……一年級？」
顧織音點了點頭。
凌霜語沒有動。她的目光從對方的手、肩膀，一路掃到鞋底沾著的乾泥，眉頭慢慢皺起，問道：「妳怎麼上來的？」
顧織音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某種標準問題。然後，她很平靜地回答：「爬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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