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小說】低解析度的真實 - 13-沒有噪點的地方。

家族聚會的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聲，跟一些食物咀嚼聲。

這間位於市中心頂層的豪宅，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半個台北的霓虹，室內卻安靜得像一座停屍間。

沈子謙身上那套深灰西裝，是前幾週生父秘書帶他去訂製的。高級布料製、剪裁完美得像第二層皮膚，卻貼合到讓他無法呼吸。

他看著對面坐著的「哥哥」與「姊姊」正論著關於海外信託與併購案的專業，眼神偶爾掃過沈子謙時，那種像是在看一件「突兀家具」的疏離感，比直接的鄙夷更讓人難受。

「子謙，多吃點，這魚是下午剛從日本空運過來的。」

主位上的男人突然開口。

沈子謙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掌握著商業命脈的生父。

這張臉，他通常只能在新聞媒體或是報章雜誌上看見。在那高畫質的螢幕裡，男人總是意氣風發，帶著老婆跟小孩出席各種活動，在社會大眾的目光裡是個注重家庭的好爸爸。

那些畫面是沈子謙唯一能「觸摸」到父親的方式——透過 RGB 的組成，感受那種遙不可及的血緣關係。

可好笑的是，他連爸爸的手機號碼都沒有，只能透過秘書聯絡。對他而言，生父只是一個稱謂，一個每個月準時出現在銀行帳戶上的數字。

「謝謝……林董。」他垂下眼，聲音刻意壓的清冷。

「在家裡，叫爸爸就好。」

席間的其他幾人動作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沈子謙覺得這句話聽起來真讓人不懂。那口昂貴的魚肉在舌尖化開，可現在如果要他形容這口肉的口感，他可能會寫下諷刺兩個字。

「聽說，你最近又開始畫畫了？」男人拿起一旁的高腳杯輕啜幾口，「還跟一個男的住在一起？」

沈子謙的心跳無波動。他知道，這就是流著他血的代價。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沒有隱私，只有「像樣」與「不像樣」的監視。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他放下筷子，拿著餐巾壓著嘴角，「他現在在幫我處理媽媽那邊的網拍業務。」

「網拍？」一旁的姊姊輕笑一聲，「子謙，如果你缺人手，姊姊可以給你安排專業團隊。」

「都長這麼大了，還做什麼網拍？」一旁的年輕男人緩緩開口，「看要不要來哥哥的公司上班，一句話，幫你安排好一個職位。」

「不用了，我現在這樣很好。」

「子謙，不要那種臭脾氣。」

男人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沈子謙那張精緻卻防備的臉，難得帶了點類似「長輩」的語重心長開口：

「你在外面流浪得夠久了。以前是想讓你磨練，但林家的孩子，總該認祖歸宗。我已經讓律師在辦收養程序，過陣子你就搬回來，戶籍騰本上，我會給你一個位置。」

沈子謙的心臟猛地一抽，那種「位置」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具量身打造的棺材。

「我說過，我現在這樣很好。」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我不需要這些。」

「是嗎？那你的『很好』，有包含在街頭丟臉嗎？」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麼。」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沈子謙，只是看著桌上的酒杯。

「那是我的事。」

「林家的孩子在外面丟人現眼，這就是我的事了。」林董冷笑一聲，身體稍微前傾，「你可以不要，但你媽媽那個工作室，執照的事一直沒合規吧。還有你那個同學……方尹誠。」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那杯酒輕晃，像是在想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設計這個圈子，說大不大。」

「你想怎麼樣？」

「回來。我會幫你辦一場個人的回歸畫展，讓你正式進入家族基金會擔任藝術顧問。以後『林子謙』的名字會出現在各大展場上。」

這就是林董的運作邏輯——他要收你，不會是因為什麼父子情。

「當然，」他像是順帶一提，「你媽的工作室可以處理。你哥哥那邊也正好有幾個專案，缺個合適的人。」他看著沈子謙，語氣如常，「都是小事。」

沈子謙閉上眼。他想起方尹誠那雙充滿血絲、卻依然對著螢幕奮鬥的眼睛；想起方尹誠為了替他「去噪」，在那張床上不斷的愛撫過他每一寸肌膚。

如果拒絕，方尹誠這輩子在業界就徹底毀了吧。

「……好。」他睜開眼，眼裡的星光悄然熄滅，「但我不搬回來住，我要住在原本那間公寓。」

「可以。只要你出席該出席的場合，做好你該做的樣子。」林董拿起酒杯對著沈子謙，「歡迎回來，子謙。」

其他人也順勢舉起酒杯，彷彿真的在慶祝什麼。

只有沈子謙看著那幾杯紅酒，覺得那顏色的飽和度高到讓人作嘔。

走出豪宅的那一刻，城市的冷風灌進他的領口。沈子謙站在路邊，扯掉了那條勒得他窒息的領帶，連同那對「像樣」的袖扣也一併拔掉，隨手扔進路邊的草叢裡，還攔了一台計程車。

「先生，去哪？」

沈子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在玻璃上流動，想著剛才說出那個「好」的時候，嘴角幾乎要壓著才不抖。

他不知道這是勇氣還是麻木，或者其實根本沒有區別。

「去一個……沒有噪點的地方。」他閉上眼，報出了高級公寓的地址。

挑高的客廳傳來規律的滑鼠點擊聲，還有耳機裡滲出來的流行音樂。方尹誠正穿著那件領口有點鬆掉的舊 T 恤，對著螢幕裡的專案奮鬥。他聽到聲音，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沈子謙，你怎麼吃得這麼快？幹，你有沒有帶點牛排還是龍蝦給我？」

他沒發現沈子謙的異樣，自顧自地說著，「欸你知道嗎？剛剛竟然有一間大公司聯絡我耶，叫我明天去面試……你說我是不是轉運了？」

沈子謙站在門口，聽著方尹誠那興奮的語氣，心裡酸楚到難以換氣。

只有他知道，那是林董給的「訂金」，也是「狗鍊」。

「是啊，你轉運了。」他走過去，脫掉西裝外套，連同那份沉重的自尊一起扔在地上。

他跨坐在方尹誠腿上，把頭埋進那帶著淡淡菸味的肩窩裡。

「……沈子謙？」

「方尹誠……」沈子謙的聲音支離破碎，「我真的好想把那張餐桌掀了。」

方尹誠愣了愣，隨即笑著拍拍他的背，「想掀就掀了啊。」

他看著這個穿著筆挺西裝卻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粗魯卻溫柔地揉了揉那頭被定型液固定的黑髮，「幹嘛哭成這樣？這麼委屈。」

沈子謙沒說話，只是把眼淚埋進那件鬆掉的舊 T 恤裡。

那晚，沈子謙主動得近乎瘋狂。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將穿上最高級的西裝，走上被人安排的舞台。

而方尹誠，將會成為這場盛大演出背後，唯一不可告人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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