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小說】低解析度的真實 - 12-沈子謙，你怎麼都不回訊息？

那怕你多有才華，那也是跟惡魔借來的。

沈子謙一直知道自己有天賦。那是他的，卻也不完全是屬於他的。

每當看見方尹誠用整晚的黑眼圈去磨出那張八十九分，而自己僅用一節課信手捻來的塗鴉，老師便在紙背落下鮮紅的一百。那樣的對比，讓他心裡總是莫名生出一股憐惜。

他是知道的，那一百分並不是他的高度，只是體制下分數的限制。也知道努力再怎麼樣也追不上天才。

龜兔賽跑的結局不是因為烏龜真的很強，只是因為那隻兔子偷懶。如果是其他正常的兔子來，還會有這麼勵志經典的伊索寓言嗎？

可是，沈子謙這隻兔子跑不動不是因為想睡覺，是他的腿被現實狠狠地打斷。

放榜那天，他接到一通電話。

「林董吩咐你，下個月就到聖馬丁藝術學院報到。簽證和入學手續都辦好了，你只要人過去就好。」

「我不要去。」沈子謙聲音很輕，卻硬得厲害，「我要留在台灣。」

他掛掉電話，看著窗外台北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他引以為傲的天賦、能隨意揮霍的昂貴畫材，全都是那個男人借給他的。可當惡魔決定連本帶利收回時，甚至能讓他連一支削鉛筆的美工刀都買不起。

一夕之間，高解析度的世界填滿雜訊。

被趕出生父安排的住處那天，台北下著暴雨。他和母親拖著兩個二十六吋的行李箱，擠進那處漏水、整片壁癌的老公寓。

母親為了讓他繼續唸書，只好重操舊業。三十六歲的漂亮女人，天天流連於小酒店裡喝到醉醺醺。原本保養得宜的臉迅速變得疲憊，肌膚被整晚的妝容覆蓋到粗糙不堪。

沈子謙坐在教室裡，看著同學用著他以前能隨手一扔，丟在紙類回收箱的Arches，而他連買一卷紙膠帶都要算計午餐的預算。他突然發現，沒有了金援，他那天才的筆觸竟然乾澀得畫不出一道像樣的線條。

那段日子，他瘋狂地打工。凌晨送羊奶、晚上還去餐廳洗碗，卻依舊填不滿昂貴的材料費與生活支出。

他送餐時，常客多看了幾眼，說了個數字。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說好，再被同事喊回廚房。

他開始看見訊息，卻點開別人的。

方尹誠在台藝大的生活正要起飛，在那些充滿歡笑的限時動態面前，沈子謙覺得自己像是一團被揉皺了、扔進廢紙箱裡的廣告單。他不想讓方尹誠看見自己的狼狽，更不想讓那個曾經崇拜他的少年，看見「天才」在為了一碗五十塊的乾麵跟人低頭。

深夜兩點多，他剛走出打工的燒烤店，身上滿是濃濃的油煙味。

他點開那則兩小時前就收到，因為洗盤子而無法打開的語音訊息。

『沈子謙，你怎麼都不回訊息？』

街燈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長，長到好像快要把他絆倒。沈子謙又按下一次播放鍵，眼眶竟莫名撐不住眼淚。

他抽著鼻子，打下幾個字。

【沈子謙：期末考好忙。】

訊息回傳的很快，好像對面那個人一直在等。

【方尹誠：幹，我剛弄完檔案，好累我先睡，撐不住了。】

他盯著對話框，把原本打好的那句「等我忙完找你」一個字一個字刪掉，發了張常用的貼圖。

母親在工作時喝到暈倒的那天，他看著醫院那張收據，還有每個月收到的催繳帳單，都讓他的身體快要斷電。

那天，他去辦了休學。

走出行政大樓時，他看著高聳的水泥叢林，默默想著。

——天才算什麼？才華在飢餓面前，連一張衛生紙的韌度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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