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小說】低解析度的真實 - END-林子謙。

早上九點多的一通電話，讓方尹誠在課堂上崩潰大叫。他不管造型原理老師下一堂課才慣例點名，直接抓著背包就往外跑。

「我要一張去高雄的票，要直達的，謝謝。」

他紅著眼在高鐵櫃台說著，手抖到連鈔票都拿不穩。

在高鐵上的九十分鐘，窗外掠過的景色伴隨啜泣聲。乘客的交談聲、列車高速破風的聲響、手機震動的頻率，全都像在極其遙遠的地方。

他死命抓著背包，腦子裡不斷重複剛剛那通電話：

『請問是方尹誠先生嗎？這裡是旗山分局……』

等到他跌跌撞撞地踏出左營站，攔了計程車衝往那個偏僻的派出所時，才發覺南台灣的陽光熱到讓他想吐。

「……身分證，麻煩一下。」警察推過一張表格，眼神不禁同情。

方尹誠顫抖著從錢包掏出證件。櫃台前那台電風扇嗡嗡作響，攪動著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線香與茶葉味。

警察確認完資料後，低聲說：「鑑識那邊快好了，我帶你過去現場確認。你要撐住，等等還有檢察官報驗的程序。」

方尹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上警車的。

車窗外的景物從水泥透天厝變成了成片的香蕉林與乾枯排水溝。最後，停在一條偏僻的產業道路上。

「鑑識小組還在處理，你先在線外面等。」

他看見了。

黃色的封鎖線另一端，停著家裡開了十幾年的老舊銀色轎車，車窗被膠帶封死，塑膠軟管從車窗牽到排氣管。一名鑑識人員正對著駕駛座拍照，閃光燈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那麼多餘又殘忍。

「早上來澆水的阿伯發現這台車裡面有人都不動，通報之後……」

方尹誠沒等警察說完，整個人直接癱軟在滾燙的柏油路上。他看見父親坐在駕駛座上的身影，那件襯衫是他今年過年才買給他的。

早上那堂造型原理課，老師在投影片上介紹最基本的對稱與比例；而他的視線卻在這個瞬間，徹底歪斜、崩塌，變成一片模糊。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乾的像吞了一把土，身體的所有水分從他眼裡竄出，變成大熱天裡的一場小雨，太陽卻還是這麼毒。

二零一九年的旗山路邊，方尹誠看著自己的父母，被債務壓垮在悶熱的廢氣裡。

＊＊＊

二零二五年的台北高級公寓裡，沈子謙正為了「林子謙」的名字在妥協。可說是妥協，也不夠準確。

事實上是他不得不妥協。

方尹誠剛才出門了，說今天要去看父母，跟他們說自己錄取了大公司的職缺。

沈子謙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台北天空慣例的灰。

他轉身走到沙發，拿起那份收養契約。心裡卻想著方尹誠出門前，那張連鬍渣都刮的乾乾淨淨的笑臉。

那張臉，讓沈子謙的嘴巴苦到吐不出話來。

這份職缺，是林家旗下的子公司。可方尹誠連林董就是沈子謙的爸爸都還不知道。

沈子謙心知肚明，一旦簽下去，這疊文件經過法院裁定，他身分證上那格空了二十八年的父母欄，就會寫上那個男人的名字。那個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沈子謙」，將會被正式殺死，重新編碼為林家體系下的養子「林子謙」。

他想起方尹誠剛才繫鞋帶的時候，一邊興奮地說：

『沈子謙，我覺得是我爸媽在天上保佑我。我算了一下，那筆債還剩八十萬，大概五年內能還清。我終於……可以不用活得那麼落魄了。』

他嘆了口氣，拿起那支廉價的藍色原子筆，在空格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子謙。

每一筆落下，他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張被墨染黑的宣紙，連上面畫好的山水美景都被覆蓋。

桌上的手機響了，上面寫著林董事長。

「文件簽好了嗎？」那聲音依舊精明，「下禮拜司機會去接你。有個慈善拍賣會，是你第一次以林家人的身分亮相，表現得像樣點。」

「知道了。」

「還有，那個方尹誠，公司美術總監說他很有實力。只要你乖乖待在那個位置上，他的前途就會一片光明。但如果你又想搞什麼有的沒的……」

「我說過我知道。」

他掛掉電話後無力地癱在沙發上，看著平板裡那幅他趁方尹誠因為拿到職位而興奮說話時，偷偷畫下的速寫。

那張臉筆觸凌亂，卻笑的充滿生命力。

那是「沈子謙」畫的最後一張圖。

以後出現在展場裡的，只會是「林子謙」那些被用來洗錢的藝術品。

傍晚，方尹誠帶著愉快的心情回來，甚至還去超市買了兩塊特價的牛排。

「沈子謙！我剛去看我爸媽，回來的路上順便去求了個符給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平安符，不由分說地掛在沈子謙的脖子上，「保佑你這幾天心情好一點。你最近臉色真的太難看了，是不是畫圖的壓力太大了？」

沈子謙知道胸口那個平安符的重量，那裡面裝著方尹誠對未來的希望。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臉埋進那件 Uniqlo 的平價 T 恤裡。

「方尹誠。」

「幹嘛？我要去煎牛排了欸。」

「下次我跟你去看你爸媽，」沈子謙聲音悶悶的，「我想跟他們說說話。」

方尹誠愣了愣，隨即哼笑起來，拍了拍沈子謙的頭，「我今天有先跟他們介紹過你了，還拿照片給他們看勒。」

沈子謙閉上眼。他想，他這輩子大概無法在公眾場合牽起方尹誠的手，也知道他必須在林董面前卑躬屈膝，更要在世人面前當個體面的鬼才畫家。

但他也知道，只要方尹誠這盞燈還亮著，只要他還在罵他神經病，那他的心裡就還有一塊地方是純白的。

餐桌上的刀叉劃過五分熟的牛肉，沈子謙看著心情好到快飛起來的方尹誠，淡淡地說：「我下禮拜要跟我爸去參加慈善拍賣會，賣我高中那幅西畫。」

「靠，那張全國『特優』喔？」方尹誠停下切牛排的動作，眼睛亮得像個十七歲的少年，「我就知道，你的作品本來就該掛在展場裡，不是被你隨便塞在儲藏室長灰。」

他把牛肉塞進嘴裡，笑得連鬢角都在抖：「沈子謙，你終於肯把你的才華拿出來賣給那些有錢人了。記得穿帥一點，等你出名了，我就可以沾你光了。」

沈子謙看著那張有點囂張的嘴臉，突然明白——他這輩子再也不需要用心畫圖了。

方尹誠這張被他親自精修過、去除了所有負債與絕望的臉，就是他這輩子完成度最高、也最有人味的一件作品。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著掛在脖子上的神明祈求——拜託，讓他永遠覺得，他的成就是靠他自己拼了命換來的。

讓他永遠覺得，他還是那個會因為構圖跟用色跟他賭氣的沈子謙。

哪怕他得一輩子穿著令人窒息的西裝販賣才華，在那個停屍間般的餐桌上，叫那個毀掉他的男人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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