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第一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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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日期她記得很清楚。十一月七日，琪琪生日後的第四個月。

這是她搬進套房之後的第二個月。

超商大夜班的作息已經習慣了，白天睡覺，傍晚醒來，深夜直播，凌晨上班。

她打開了直播軟體，設定了鏡頭的角度，調整了環形燈的亮度。

那些設備是她用一個月的薪水買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種——環形燈的支架會搖晃，鏡頭的畫質只有720p，但她不在乎。

她坐在鏡頭前面，看著螢幕上那個粉色雙馬尾的女孩子，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朵裡鼓譟。

觀眾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她自己用另一支手機開的分身帳號。

她坐在鏡頭前面，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想唱歌，但嘴唇張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吞了一口口水，再試一次，聲音終於出來了，但抖得很厲害，像一台收訊不良的收音機。

她唱了一首琪琪常常唱的歌。

那首歌她聽過無數次，歌詞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但在鏡頭前面，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第一句就忘詞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琪琪忘詞的時候會吐舌頭，會說「對不起啦再一次」。於是她照做了——吐了一下舌頭，說「對不起啦再一次」，然後從頭開始唱。

唱到副歌的時候，有一個觀眾留了一句：「聲音好好聽。」

她差點哭出來。

那是她人生中第二次被陌生人說「好」。第一次是琪琪說她的名字可愛，第二次是這個不知道是誰的人說她的聲音好聽。

她把那五個字截圖存下來，放進一個命名為「好好活著的理由」的資料夾裡。

那個資料夾是她當天晚上創的。

裡面只有兩張截圖：琪琪說「奈奈醬這個名字好可愛喔」，和那個陌生人說「聲音好好聽」。

她看著那兩張截圖，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有了一點重量。

不是體重的那種重量，是存在感的那種。

像一個本來透明的人，突然在陽光下映出了一點點影子的輪廓。

那場直播只有十五分鐘。結束之後，她關掉鏡頭，坐在椅子裡，看著螢幕上那三個觀眾的數字慢慢歸零。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鳴和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覺心臟還在跳，很快，很用力，像在提醒她：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活著這件事情，或許可以不只是忍受。

後來她鼓起勇氣，在琪琪的直播間留了更多次言。

琪琪開始記得她，會在她進來的時候說「奈奈醬今天也來了」，會在唱歌之前問「奈奈醬想聽什麼」。

那幾個字像某種咒語，每次聽到，她的胸口就會湧起一股暖流。

被記得的感覺。被等待的感覺。

被當作一個「存在」的感覺。

她們開始私訊聊天。

從直播的內容聊到喜歡的音樂，從喜歡的音樂聊到各自的日常。

琪琪說她也是一個人住，說她從小就喜歡唱歌但家裡不讓她學，說她開直播是因為想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琪琪的訊息總是帶著表情符號，句尾常常是波浪號，讀起來像她的聲音，軟軟的，輕輕的。

她沒有告訴琪琪太多關於自己的事。

那些關於母親、關於摔碎的碗、關於物流中心的凌晨四點、關於四十七份履歷和零個錄取通知的事情，她全部吞進肚子裡。

她只讓琪琪看見奈奈醬——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軟糯的、永遠不會讓人失望的女孩子。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琪琪知道真相會怎麼樣。

如果琪琪知道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奈奈醬，其實是一個在物流中心搬箱子的、名字寫在身分證上的生理男性，她還會說那些溫柔的話嗎？

還會在直播間說「奈奈醬今天也來了」嗎？

還會在私訊裡傳那些帶著波浪號的訊息嗎？

她不敢想。

她只是把那個問題吞進肚子裡，讓它和那些關於母親、關於摔碎的碗、關於四十七份履歷的事情一起，在體內安靜地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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