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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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這一個，是第四個了。

她的名字叫黑貓。

頭貼是一隻躲在紙箱裡的黑色幼貓，眼睛圓圓的，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那隻貓縮在紙箱的角落，耳朵往後壓著，看起來很害怕，但又不肯從紙箱裡出來。

簡介寫著「厭男／只喜歡女的／活著好累」。三個斜線，像三刀刻在木頭上的痕跡，每一刀都很用力。

她第一次傳訊息給奈奈醬，是在某個下著雨的凌晨兩點。

那天的雨很大，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像一萬個硬幣同時掉在地上。

奈奈醬剛下播，正在卸妝，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一條私訊，內容很短：

「你的限動說你覺得自己是一個空房間。我也是。」

她看著那行字，卸妝棉停在半空中。粉底液化了一半，在臉頰上暈成一塊淺淺的褐色，像一塊正在擴散的瘀青。

她沒有繼續卸妝，而是拿起手機，點進了黑貓的頁面。

那隻躲在紙箱裡的黑色幼貓看著她。

她回覆了她。

「你也是嗎？」

她打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有一點點顫抖。

黑貓幾乎是秒回：「嗯。很久了。久到我已經忘記空房間外面是什麼樣子了。」

然後一切又開始了，像一捲她無法停止重播的錄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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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和之前那些女孩不太一樣。

她的陰鬱更加安靜，不是那種會突然爆發的類型，而是像一層薄薄的霧氣，無聲無息地滲進對話的每一個縫隙裡。

她會說「今天在陽台站了很久，想著如果跳下去會不會像飛一樣」，然後在下一句補上「開玩笑的啦，奈奈醬不要擔心」。

奈奈醬知道那不是玩笑。

因為她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用同樣的語氣，在同樣的時間點——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那個所有謊言都失效的時段——補上同樣的「開玩笑的」。

他們開始每天晚上聊天。黑貓會在午夜前後上線，說她今天又和母親吵架了，說她在公司被同事排擠，說她去看醫生的時候被問「你怎麼還不好起來」，好像抑鬱症是一種可以用意志力痊癒的感冒。

奈奈醬聽著那些話，覺得自己像在聽一面鏡子說話。

「奈奈醬，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一個所有人都知道規則的遊戲，只有你沒有拿到說明書。」黑貓在某個凌晨這樣問她。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行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身體裡某個鎖了很久很久的抽屜。

抽屜裡面放著她從小到大收集的所有困惑——為什麼母親永遠不滿意？為什麼父親不回家？為什麼她考了第一名還是沒有被稱讚？為什麼她永遠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一個穿著潛水裝走進舞會的人？

她回：「有。一直都有。」

然後黑貓說：「我喜歡你，奈奈醬。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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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覆。

她關掉手機螢幕，走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面喝完。

水是涼的，帶著一點點水管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清醒。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像閃電，但已經足夠讓她看見自己站在什麼樣的地方——她站在一個用濾鏡、變聲器和借來的衣服搭建起來的舞台上，台下的人正在對一個不存在的人告白。

她打開手機，黑貓又傳了兩條訊息。

「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當我沒說好了，對不起。」

她看著那三個字——「對不起」。和琪琪留給她的最後三個字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肘，整條手臂都在抖。

她想起琪琪，想起那個沒有聲音的碎裂，想起那些躺在手機裡永遠不會被回覆的藍色對話框。

她不想再讓任何人對她說對不起了。

她不想再讓任何人因為她而需要說對不起。

她回覆了：「我沒有被嚇到。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一些事情。」

黑貓回了一個貼圖，是一隻小黑貓蜷縮在角落的動圖，上面寫著「我會等你」。

她把那張圖存了下來，放進「好好活著的理由」的資料夾裡。

那個資料夾現在有四張截圖了：「奈奈醬這個名字好可愛喔」、「聲音好好聽」、「還好有你」，還有那隻蜷縮在角落、說「我會等你」的小黑貓。

她把資料夾打開，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四張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正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很安靜的、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哭。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剛好落在小黑貓的眼睛上面。

那隻貓看起來像是在替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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