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溺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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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開始渴望一種非常具體的東西。

不只是粉絲的那種喜歡。

粉絲的喜歡太輕了，像羽毛，落在身上沒有任何感覺。彈幕上刷過去的「好可愛」「好厲害」「女友視角」，那些字像雨滴打在玻璃窗上，濕了一下，很快就乾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感激那些喜歡，但她需要的是別的東西。

她需要的是一個人真正地、用力地、甚至有些病態地需要她。那種需要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從懸崖邊緣伸過來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泥沙，抓得她手腕發疼。

她想被那樣抓著。

琪琪離開之後，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個時候，有人更用力地抓住琪琪，她會不會還在？如果那個時候，有人聽見琪琪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求救，她會不會還在？

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告訴琪琪「我需要你」，而不是「還好有你」，她會不會還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開始試著成為那個「被別人抓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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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開始注意那些在她貼文底下留言的、語氣陰鬱的女孩。

她們的頭貼通常是深色系的——黑色的貓、枯萎的花、灰暗的天空、一個蹲在角落的動漫人物。

個人簡介裡會寫著一些破碎的句子，有時是歌詞，有時是某部冷門動畫的台詞，有時只是一個句點。

她們會在凌晨時分回覆她的限時動態，用那種小心翼翼又渴望被看見的方式，像一隻把肚皮翻過來又隨時準備縮回去的流浪貓。

「奈奈醬今天也辛苦了。」

「半夜睡不著，看到奈奈醬還在線上，突然覺得沒那麼孤單了。」

「我也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空房間。」

她看著那些留言，心跳會漏一拍。

不是心動的那種漏拍，是認出同類的那種——像兩隻受傷的動物在黑暗的森林裡相遇，不需要發出聲音，只要聞到對方的氣味，就知道彼此身上都帶著傷。

她會回覆她們。用最輕柔的語氣，像捧著一只薄胎瓷器那樣小心翼翼。

她問她們今天過得好不好，吃了什麼，窗外有沒有下雨。

那些女孩的回覆總是很快，密密麻麻的字從對話框裡湧出來，像積蓄已久的眼淚終於找到出口。

然後她們開始依賴她。

一開始只是在私訊裡聊天。後來變成每天晚上固定的報備，再後來她們會開始說「沒有奈奈醬我睡不著」「你是唯一一個懂我的人」。

那些句子像某種鈍器，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胸口上，不至於致命，但會留下淤青。

因為她知道，那些話不是說給她聽的。

是說給奈奈醬聽的。

是說給那個粉色雙馬尾、聲音軟糯、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子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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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後動了三次情，但每一次的軌跡都驚人地相似，像某種她無法逃脫的劇本。

每一段感情都很短。短到她有時候會忘記她們的名字，只記得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像煙火，像流星，像所有撐不過一個季節的東西。

她不是在經營愛情，她只是在重複一個強迫性的模式：被需要、被喜歡、害怕被發現真相、逃跑。

第一次是一個叫小悠的女孩。第二次是一個叫星夜的女孩。第三次是自稱「深海魚」的人。

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次不會動情了。這一次只是陪伴，只是聆聽，只是在她們需要的時候當一個溫柔的容器。

但那些深夜的訊息、那些「只有你懂我」的句子、那些被寄託在她身上的、過於沉重的期待，總是會精準地擊中她身體裡某個柔軟的地方。

她會開始等待她們的訊息，會在她們已讀不回的幾分鐘裡反覆檢查網路連線，會把她們的語音訊息存下來，在失眠的夜裡一遍一遍地聽。

然後她們開始想見面，想聽她的聲音，想確認螢幕對面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和她們想像中一模一樣，奈奈醬就會開始後退。

她試過一次。只有一次，她和其中一個女孩約在某間咖啡店。

她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坐在對街的超商裡，隔著玻璃窗看著咖啡店的門口。

那天的陽光很亮，亮得她眼睛有點痛。她看見那個女孩了，穿著深色的寬鬆毛衣，頭髮染成褪了色的灰紫色，站在騎樓底下低頭滑手機，時不時抬起頭張望一下。

她看著她，看了足足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她看見那個女孩看了十七次手機，抬頭張望了九次，拉了三次毛衣的袖口，用鞋子蹭了兩次地板。

她記得每一個數字，因為那是她用盡全力記下來的、關於那個女孩的最後畫面。

然後她發了一條訊息說臨時有事不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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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她把那天穿出門的裙子脫下來，疊好，放進衣櫃最深處。那條裙子是白色的，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和琪琪以前常穿的那條很像。

她把衣櫃門關上，坐在地上，忽然想起琪琪說過的一句話。

「奈奈醬，你知道為什麼我喜歡直播嗎？」

那是某個深夜，琪琪在語音訊息裡問她的。

她說不知道，琪琪笑了一下，那種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因為在這裡，我可以決定別人看見什麼樣的我。」

那時候他不完全懂，現在她懂了。

在網路的世界裡，她可以決定別人看見什麼樣的自己。濾鏡可以修飾下頷的線條，變聲器可以調整聲音的頻率，精心挑選的拍攝角度可以隱藏所有不想被看見的稜角。

她可以把那些破碎的、醜陋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直視的部分，全部藏進鏡頭拍不到的地方。

但見面不行。電話不行。

那些女孩喜歡上的，是那個被她精心建構出來的奈奈醬。不是那個在深夜浴室裡嘔吐的、不敢接語音通話的、身體和靈魂各自長在不同的性別裡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存在。

她欺騙了她們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那些女孩說「喜歡你」的時候，她感受到的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暖，像冰天雪地裡握住一塊燒紅的鐵。

她捨不得放手，哪怕手掌已經被燙得皮開肉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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