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醬的約定 - 琪琪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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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琪琪的過去，她從來沒有完整地說過。

奈奈醬知道的，都是一片一片的碎片。

像一面鏡子摔碎之後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琪琪的一小部分，但沒有一片能拼湊出完整的她。

奈奈醬把那些碎片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收藏著，從來不敢問那些缺失的部分是什麼。

她只知道琪琪是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間和她的套房差不多大小的房間。

琪琪說她的房間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對面公寓的頂樓，頂樓上有一棵不知道誰種的橘子樹，每年冬天會結幾顆小小的、酸得不能吃的橘子。

「但我還是會看著它們，」琪琪說。

「看著它們從綠色變成橘色，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還是有在運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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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琪琪從小就喜歡唱歌，但家裡不讓她學。

琪琪的母親說唱歌不能當飯吃，說女孩子要學點有用的東西，說你看看隔壁誰誰誰家的女兒鋼琴彈得多好。

琪琪沒有頂嘴，只是把唱歌這件事情藏起來，藏在沒有人聽得到的地方。

後來她開了直播間，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可以大聲唱歌的地方。

「第一次開直播的時候，我緊張到差點把麥克風摔到地上，」琪琪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時候只有兩個觀眾，一個是我自己，另一個是路過的。但我還是唱完了整首歌。唱完之後，那個路過的觀眾留了一個『好聽』，我哭了一個小時。」

奈奈醬聽到的時候，想起自己第一次直播的那三個觀眾，想起那個說「聲音好好聽」的人。

她沒有告訴琪琪這件事，只是默默地把這個巧合收在心裡，像收著一顆口味相同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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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知道琪琪的母親。

琪琪很少提起她，但每次提起的時候，語氣會變得很平，平得不像她平常說話的樣子。

她說她的母親也是一個永遠不會對她滿意的人。

她考了全班第三，母親問為什麼不是第一。她拿了獎學金，母親問金額為什麼比上學期少。她說她想學唱歌，母親說那是有錢人家小孩才學的東西。她說她想去參加歌唱比賽，母親說不要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有時候我覺得，她不是不愛我，」琪琪在某個深夜這樣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她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一個跟她想像中不一樣的小孩。」

奈奈醬看著那行字，想起自己的母親。

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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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知道琪琪開始吃藥的事情。

那是某個夜晚，琪琪在私訊裡傳了一句：「奈奈醬，我今天去看醫生了。」

後面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波浪號。

那是奈奈醬第一次看到琪琪的訊息裡沒有那些輕盈的標點。

她沒有告訴家人，自己一個人去的。

掛號費是她從直播的贊助金裡省下來的，診所在城市的另一端，她轉了兩班公車才到。

她問：「還好嗎？」

琪琪隔了很久才回：「醫生說我需要吃藥。我跟他說我沒有錢，他幫我開了比較便宜的藥。一顆五塊錢的那種。我拿著處方籤站在藥局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好窮喔。連生病都要生便宜的那種。」

奈奈醬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要回什麼。

她打了「我懂」，刪掉。打了「沒事的」，刪掉。打了「會好起來的」，也刪掉。

最後她只回了一個擁抱的貼圖。那個貼圖是兩隻小熊抱在一起的動圖，很幼稚，很粗糙，但那是她當下唯一能想到的、不需要語言的回答。

琪琪回了一個笑臉。她說：「奈奈醬，還好有你。」

那是琪琪第一次說「還好有你」。

奈奈醬把那四個字截圖存下來，放進「好好活著的理由」的資料夾裡。

那個資料夾裡現在有三張截圖了——「奈奈醬這個名字好可愛喔」、「聲音好好聽」，還有「還好有你」。

她不知道的是，那會是琪琪最後一次對她說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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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琪琪開始吃更多的藥。

一開始是一顆，後來變成兩顆，再後來她就不太回訊息了。

奈奈醬記得自己發過很多訊息給她——「今天過得好嗎」「我唱了你上次說的那首歌」「訂閱數漲了喔」「琪琪，你在嗎」——那些訊息現在還躺在她手機裡，藍色的對話框像一排排無人認領的等待，像一封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

最後一條是琪琪發的，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三天。

白天看，晚上看，凌晨看。吃飯的時候看，洗澡的時候看，物流中心搬箱子的空檔也拿出來看。

她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打了「沒關係」，覺得不對。打了「為什麼要道歉」，覺得更不對。打了「我明天去找你」，然後想起來她根本不知道琪琪住在哪裡。

等她終於鼓起勇氣撥出語音通話的時候，接電話的是琪琪的母親。

那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木然，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她說：「琪琪不會再開直播了。」

奈奈醬當時沒有哭。她掛掉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慢慢暗掉。

然後她打開直播軟體，戴上貓耳髮箍，調整環形燈的角度，照常開了直播。

那天她唱了兩個小時的歌，和觀眾聊天，笑得恰到好處。

有人說「奈奈醬今天心情很好喔」，她說「對啊，今天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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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說過最大的謊話。

下播之後她走進浴室，吐了很久。

不是因為吃壞肚子，是身體自己在排斥什麼——排斥那個消息，排斥這個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把琪琪帶走的事實。

她跪在馬桶前面，吐到胃裡什麼都不剩，只剩下酸澀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

她跪在那裡，忽然想起母親摔碗的那個下午，想起那些白色的碎片，想起自己曾經希望碎掉的聲音好聽一點。

琪琪碎掉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

那些日子她照常直播，照常上傳照片，照常用那個軟糯的聲線說「大家今天也要開心喔」。

只是有時候，她會在凌晨三點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把臉埋進膝蓋之間，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天亮。

然後在聽到第一班公車駛過的聲音時，爬起來洗臉，換上超商的制服，去面對另一個沒有琪琪的日子。

沒有人發現。

沒有人發現那個在鏡頭前面笑得很甜的奈奈醬，其實已經碎掉了。

像琪琪一樣，無聲無息地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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