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稀釋過的血清,蒼白無力地塗抹在城牆垛口。
隊伍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聽不見號角,看不到旌旗招展,只有馬蹄在泥濘道路上拖出的黏膩聲響。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KRdTHerF
打頭的是近衛隊長和十幾名還能騎馬的騎士,他們的鎧甲在晨光下未見閃耀,反而映出大片暗淡的污漬與凹痕。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S6qnHHmq
後面是步行隊列——如果還能稱之為隊列的話。士兵們三兩攙扶,腳步虛浮,眼神大多空洞地盯著腳前三尺地面,彷彿那裏有他們必須專注才能踩穩的無形階梯。
再後面,是馬車。
一輛輛運貨的板車。車輪每轉一圈,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上沒有戰利品,只有用粗麻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隨顛簸輕輕碰撞車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輛,五輛,十輛,百輛……綿延成長長一列。
還有傷員車。有人躺著,有人坐著,繃帶從頭纏到胸,或從肩裹到殘缺的肢體末端。不時有壓抑的呻吟從車隊中傳出,像受傷野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息。
城門緩緩打開了。
沒有想像中歡呼的人群湧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lE85PswRO
城牆上、門洞內側,擠滿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沉默地站著,伸長脖子,目光在歸來的隊伍中急切又恐懼地搜尋。空氣稠得像是凝結的油脂,吸進肺裡帶著鐵鏽和腐敗的甜腥味——那是從隊伍本身散發出來的,死亡與傷口潰爛的氣味。
一個婦人突然從人群裡衝了出來,撲向第一輛運屍的馬車。她顫抖的手抓住粗糙的麻布邊緣,想要掀開,又不敢,只是死死攥著,喉嚨裡發出斷續的、不成調的嗚咽。旁邊一名後勤雜役想拉她,被她猛地推開。她沿著車隊奔跑,眼睛掃過每一個麻布包裹的輪廓,然後停在某一個前,整個人僵住了。
她跪了下來,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麻布上,肩膀開始劇烈聳動,卻沒有聲音。那是哭到極致後的失聲。
像是被這一幕觸發,壓抑的寂靜驟然破碎。
「漢斯!漢斯你在哪!」一個老婦的尖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soSwE6Gl
「爸爸——!」孩童尖銳的哭喊。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0OUnkEkCB
「讓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他!」推擠與拉扯。
低沉的、絕望的哭泣聲從各個角落響起,迅速匯聚成一片痛苦的潮音,拍打著沉默歸來的隊伍。
沒有一個士兵露出笑容。
埃蘭坐在一輛傷員車的邊緣,左腿被粗糙的夾板和髒污繃帶固定著,隨著車輪每次碾過石子而傳來陣陣鈍痛。
他看著城牆下那些模糊的、哭喊的面孔,看著身邊同伴麻木或扭曲的臉,胃裡沉甸甸的。
勝利?他扯了扯嘴角,牽動臉上一道新結痂的傷口。活下來了,是的。但這種活著,像從絞肉機裡僥倖漏出來的一塊碎肉,沾滿了別人的血和內臟殘渣。
凱萊斯·影葉選擇了步行。他拒絕了乘坐馬車的提議,儘管每走一步,扭傷的腳踝都傳來抗議的刺痛。精靈的感知在戰後變得過分敏銳,那些洶湧的悲傷、恐懼、絕望的情緒,像無形的針刺著他的皮膚。
他微微蹙眉,將斗篷的兜帽拉低了一些,試圖隔絕一些視線和情緒的侵擾。人類的哀傷如此濃烈、如此外放,讓他感到一陣不適,以及一絲深藏的、對自身種族情感表達方式迥異的疏離。
公爵躺在擔架上,被四名健壯的扈從抬著。他閉著眼睛,臉色在晨光下灰白得像舊羊皮紙。醫師的緊急處理止住了內出血的風險,但骨折和骨裂帶來的疼痛持續啃噬著他的神經。周圍的哭喊聲傳入耳中,他沒有睜眼,只是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擔架的粗糙布料。
他們勝利了,凱旋歸來。
但行進在城門下的,不是勝利者的隊伍。
是一支倖存者的殘軍,和一支亡者的送葬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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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區域設在城門內側廣場的邊緣,遠離主道。十幾個帳篷已經支起,白底紅鳶尾花的旗幟無精打采地垂著。空氣裡瀰漫著草藥、酒精、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複雜氣味。
瓦里安站在主登記帳篷的入口處,手裡拿著厚重的羊皮紙登記簿和一支羽毛筆。他穿著整潔的見習騎士輕甲,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罩衫,袖口捲到小臂,沒有沾染任何污跡。晨光落在他的頭髮上,給那張過分年輕也過分平靜的臉龐鍍上一層冷淡的光暈。
隊伍開始分流。能行走的輕傷員被引導向一側的帳篷進行登記和初步處理;重傷員和擔架直接送往更裡面的治療區;運屍的馬車則駛向廣場另一角臨時劃出的停放處。
瓦里安開始工作。
「姓名?所屬小隊?傷勢類別?軍醫有沒有說甚麼?」「那……那個,我叫約翰第三工兵隊,胸前和右手潰爛,老…老科克說…說說我的右手需要先治療。」「嗯。」瓦里安在紙上寫上『潰爛,胸與右前臂(優先)』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穿透周遭的嘈雜,傳入每一個走到他面前的士兵耳中。
他垂眼記錄,筆尖在羊皮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登記完一個,目光便抬起,投向下一人,重複同樣的問題。對士兵因疼痛或精神恍惚而回答遲緩、語無倫次,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不耐,只是安靜等待,直到得到可記錄的信息,然後再次低頭書寫。
偶爾有士兵在登記時突然情緒失控,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旁邊的輔助人員會上前試圖安撫或拉開。
瓦里安的目光會在那士兵身上停留一秒,像是在觀察某種現象,然後便移開,繼續對下一個人進行登記,彷彿剛才的插曲只是一段無意義的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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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滿臉疲憊、鬍子拉碴的後勤軍官從旁邊經過,看到瓦里安有條不紊的模樣,停下了腳步。他看了幾秒,走到瓦里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帶著讚許。
「幹得不錯,小子。」老軍官的聲音沙啞,眼裡佈滿血絲,顯然熬了夜。
「這種時候還能這麼穩得住,像塊石頭。你這沉著的性子……難得。戰時就需要你這樣的人,腦子清楚,手還不抖。」
瓦里安篇過頭,看了老軍官一眼。然後,他點了點頭,用同樣平穩無波的語調回答。
「我只是在完成分配下來的任務,長官。」
老軍官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回答過於刻板,但又挑不出錯,只好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忙別的了。
旁邊兩名剛剛登記完、正在等待下一步指示的士兵聽到了這段對話。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較年輕的開口。
「他……好像一點都不怕?外面那麼多……」他沒說下去,目光瞥向帳篷外隱約可見的運屍車和哭泣的人群。
年長些的士兵沉默了片刻,看著瓦里安再次低下頭,一絲不苟地書寫的側影,那側影在混亂的背景中顯得異常穩定,甚至穩定得有些……突兀。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含糊地吐出一句:「……是挺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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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聲音漸漸變了調。最初的混亂哭泣之外,開始夾雜進一些更刺耳、更不和諧的聲響。
一個原本靠坐在牆根下休息的士兵,突然猛地跳了起來,雙眼圓睜,死死瞪著廣場中央那根支撐帳篷的粗大木樁,嘶聲大喊:「來了!又來了!巨怪!右邊!右邊有巨怪衝過來了!!」他拔出腰間殘缺的短劍,做出防禦姿勢,對著空氣胡亂揮砍,臉上肌肉扭曲,充滿純粹的恐懼。
幾名同僚試圖靠近安撫:「約克!沒東西!那是木頭!你看清楚!」
但那名叫約克的士兵完全聽不進去,他一邊揮劍後退,一邊歇斯底里地吼叫:「別過來!牠的腳!我聽見牠的腳踩地了!咚!咚!就在我旁邊!滾開!滾開啊——!」他最後一聲幾乎是慘叫,然後腳下一軟,癱倒在地,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牙關咯咯作響。
不遠處,另一名士兵直挺挺地站著,眼神發直,盯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那裡從肩膀以下,什麼都沒有了,繃帶纏裹的斷端還滲著暗紅。他嘴唇不斷翕動,反覆喃喃。
「牠的眼睛……黃的……像爛掉的膿……張開了……要咬我……我縮手了……我縮了……縮手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含糊的囈語,整個人像尊雕塑般凝固在那裡。
還有士兵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始攻擊身邊的人,雖然立刻被制服,但那瘋狂的眼神和野獸般的吼叫,讓所有目睹者心底發寒。
這並不是鬥志潰散,也不是懦弱。這是一種更深刻的、從內部開始的崩裂。是連續數日浸泡在死亡、詭異精神侵蝕和極限壓力下,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後的餘震。他們的身體回來了,但一部分靈魂,似乎永遠留在了那片暗紅霧靄籠罩的戰場廢墟上,反覆經歷著最後一刻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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