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腳下的大地突然變成了一面被巨神掄錘猛擊的鼓皮。恐怖的震波以炸藥堆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地面像海浪一樣劇烈起伏、拱起、然後碎裂!緊接著才是聲音——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響,從耳朵進來,從每一個毛孔、每一根骨頭裡直接炸開!彷彿整個天空和大地都在這一刻被撕裂了!
熾白的光芒先於火焰吞噬了一切視野,然後是沖天而起的、混雜著暗紅、橘黃和黑色的火柱!菌絲主根在千分之一秒內碳化。主巢那龐大醜陋的外殼,像被無形巨手從內部撐破的卵,瞬間佈滿無數放射狀的裂紋,然後在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徹底解體、崩飛!燃燒的碎片、融化的肉塊、被連根拔起的菌株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濺射!
衝擊波緊隨其後,如同無形的攻城錘,將方圓百米內的一切——無論是怪物、岩石、還是殘存的植物,全部狠狠地按倒在地並撕碎、拋飛。
那潮水般的怪物包圍圈,在爆炸核心的絕對毀滅力量面前,離得近的瞬間蒸發,稍遠的被衝擊波撕成碎片,更遠的則像被同時抽掉了所有力量,動作驟然僵直、遲緩,甲殼上那層令人不安的暗紅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灰敗、暗淡,最終化為毫無生機的死黑色,成片成片地頹然倒下。
持續了數月的嘶吼、摩擦、令人瘋狂的低語……在這一聲巨響之後,歸於一片死寂。
只有燃燒的噼啪聲,和零星碎石滾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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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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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隊長是第一個從震撼和短暫的失聰中恢復過來的人。他推開壓在身上的一具怪物焦屍,踉蹌著爬起,頭盔不知道飛到了哪裡,臉上滿是黑灰和血跡。他不管不顧地朝著爆炸中心、朝著公爵最後消失的那片石壁方向衝去,一路上被絆倒了數次。
「大人!公爵大人!」
他的吼聲在突然過於安靜的戰場上顯得異常嘶啞和淒厲。
石壁那片區域已經面目全非。到處是焦黑的痕跡、融化的岩石和仍在冒煙的殘骸。那處裂隙幾乎被崩塌的碎石掩埋。
近衛隊長瘋了似的用手去扒那些滾燙的石塊,手掌立刻被燙出水泡,但他渾然不覺。
「在這裡!快過來!」
埃蘭的聲音響起,他拖著一條幾乎廢掉的腿,和加文一起,指揮著幾個還有力氣的騎士,從另一側開始清理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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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挖了不到一分鐘。
一隻覆蓋著焦黑板甲的手臂,從石縫中無力地垂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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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然後,那手臂動了動,手指艱難地彎曲了一下。
「還活著!」近衛隊長的狂喜幾乎變成哭腔。
他們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将更多碎石搬開,露出了被掩埋的公爵。他的鎧甲嚴重變形,多處開裂,面甲凹陷,邊緣還在冒著青煙。但他胸甲微微的起伏,證明生命依然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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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平放在相對平整的地面上。近衛隊長顫抖著手,幫他取下了嚴重損壞的頭盔。
公爵的臉蒼白如紙,嘴角、眼角、耳孔都有血跡滲出。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出帶著黑灰的血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眼神有些渙散,但當他看到近衛隊長那張焦急的臉時,瞳孔微微聚焦。
他動了動嘴唇,發不出聲音,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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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隊長瞬間脫力,一屁股坐倒在地,然後又猛地跳起來,嘶聲大喊:「醫師!醫師在哪裡!」
埃蘭被兩名士兵架了過來,他的左腿怪異地扭曲著,顯然已經廢了,但他臉上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滿是血污的笑容,牙齒在黑暗中顯得特別白。
「我們……贏了?」
公爵看著他,再次,緩慢而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是的。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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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的北風士兵互相攙扶著,從各個掩體後、屍堆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他們茫然地環顧著這片突然安靜下來的煉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疲憊。有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人跪在地上嘔吐,有人則直接癱倒,望著被黑煙汙染但確實在漸漸變亮的天空,一動不動。
騎士們開始自動清點人數,收攏還能找到的同伴——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冰冷的。沉默地進行著戰後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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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們跪坐在遠離爆炸中心的地方,有些人抱在一起痛哭失聲,有些人目光呆滯,看著自己顫抖的、剛剛安裝了毀滅裝置的雙手,彷彿無法相信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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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們被集中到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芙麗雅修女長依然昏迷不醒,氣息微弱但平穩。其他修女大多帶傷,但精神污染隨著主巢毀滅已經消散,她們在同伴的照料下,漸漸恢復了一些神智,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深深的驚懼和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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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萊斯·影葉拄著自己的長弓,一瘸一拐地走來。他額頭上被碎石劃開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但血跡依然滲出。他那總是纖塵不染的墨綠色斗篷,此刻半邊焦黑破損,沾滿泥土和血汙。他走到公爵身邊,翡翠色的眼睛裡映著戰場的餘燼和遠處漸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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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咳…咳咳……結束了。」他低聲說,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
公爵看著他,目光落在精靈明顯腫脹的腳踝和額頭的傷口上,又移向他手中那張伴隨他戰鬥到最後一刻的長弓。公爵緩緩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很慢,輕輕拍了拍凱萊斯的肩膀。
沒有言語。但那一下輕拍,包含了所有的認可、感謝和戰士之間無需言說的尊重。
凱萊斯微微頷首,接受這份沉默的敬意。
「統計傷亡!」近衛隊長已經重新戴上了一頂備用的頭盔,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嚴厲和條理,儘管難掩嘶啞。
「劃分區域!優先救治重傷員!收斂陣亡者遺體!動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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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軍的醫師匆匆趕來,蹲在公爵身邊開始檢查。他剪開部分變形的胸甲和襯衣,仔細查看,眉頭緊鎖。
「左臂肱骨和尺骨三處骨折,需要夾板固定。左側第三、第四肋骨有骨裂跡象,可能伴有內臟輕微出血,必須立刻返回城堡進行詳細檢查和治療。全身多處挫傷、燒傷,輕微腦震盪……」醫師一邊快速處理著最緊急的外傷,一邊語速飛快地彙報。
埃蘭在一旁聽著,扯了扯嘴角:「能活著就行。這點傷,對大人來說不算什麼。」
公爵沒有說甚麼。他只是順著醫師的動作配合,目光卻越過忙碌的人群,投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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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了戰場數月之久的、那種令人壓抑的灰紅霧靄,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褪去。
像失去了源頭的汙水,逐漸稀釋、透明。一縷乾淨的、帶著涼意的天光,刺破了殘餘升起的煙塵,灑落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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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公爵突然開口。
埃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在問什麼。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時間在這場漫長的圍剿戰中早已失去了精確的刻度。
「從我們接到命令,離開要塞北上,建立第一道防線,到現在……」埃蘭掰著手指,沾血的手指,艱難地計算著,「一個月……零七天。對,一個月零七天。」
一個月零七天。
聽起來不長。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像是度過了一年,甚至更久。每一天都被拉長,塞滿了警戒、戰鬥、傷亡、以及無休止的精神折磨。
公爵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當他再次睜開時,眼裡那些因戰鬥而起的血絲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沉重的疲憊,以及不容推卸的責任。
「把陣亡者的名單整理出來。」他對近衛隊長說。
「北風大隊的,騎士團的,工兵隊的,教會的……每一個人的名字,籍貫,軍銜。一個都不能漏。」
「遵命,大人。」
簡易的擔架被製作了出來。公爵被小心翼翼地安置上去。當擔架被抬起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戰場。
焦黑的土地,仍在冒煙的殘骸,隨處可見的殘破武器和鎧甲碎片,以及那些正在被同伴們默默收攏、擺放整齊的、覆蓋著簡易麻布的遺體。
風,不知何時開始吹拂。
不再是帶著腐臭和血腥味的濁風,而是從前方丘陵缺口灌進來的、清冷的、乾淨的風。吹動著殘存的旗幟碎片,吹拂著生還者汗溼的額發,也將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一點點帶走。
公爵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將所有的廝殺、咆哮、痛苦、決絕、犧牲……都關在了眼簾之外。
世界,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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