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員帳篷裡景象更為具體。
簡陋的木板上,躺著失去下肢的士兵,截斷處包裹的厚厚繃帶已被血浸透成黑褐色。有人因劇痛或毒素而高燒囈語,胡亂抓撓著自己潰爛流膿的皮膚。
空氣中酒精和腐敗的氣味更加濃重。隨軍修女和醫師們穿梭其中,動作麻利卻掩不住疲憊和沉重。祈禱聲低低迴盪,與傷員的呻吟交織在一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lvQ8Ychu
當一具具用麻布包裹的遺體被從板車上抬下,在空地上逐一擺放,準備進行身份核對和最終登記時,情緒的洪流達到了頂點。
一個頭髮凌亂、雙眼紅腫的年輕婦人,發瘋似的衝破維持秩序的雜役阻攔,撲向其中一具遺體。她顫抖著手,卻異常堅決地撕開了麻布的一端,露出了一張青灰僵硬的、年輕男人的臉。婦人的動作停了,她呆呆地看著那張臉,似乎無法將記憶中鮮活的丈夫與眼前這冰冷的雕像聯繫起來。
幾秒鐘死寂的對視。
然後,她喉嚨裡爆發出一聲非人的、撕裂般的哀嚎,整個人撲到遺體上,雙手拼命捶打著那冰冷的胸膛,指甲在粗布衣服上抓撓出刺耳的聲音。
「起來!你起來啊!你看看我!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你會回來!你這個騙子!騙子——!!」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充滿了全然的絕望和無法接受的憤怒。周圍想要上前拉開她的人,都被這純粹的悲痛釘在了原地,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另一邊,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幾歲的少年,攙扶著一位幾乎站立不穩的老婦人。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盯著地上另一具只剩半截的遺體,嘴裡反覆念叨。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EPFV7qsk
「不是的……不是的……弄錯了……我兒子很高大……這個太小了……太小了……」一旁少年緊緊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流淌,他用力撐著母親,彷彿那是他對抗整個世界崩塌的唯一支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8YNLN92N
瓦里安在完成了一批登記後,被負責調度的軍官指派,將幾份初步核對過的名單和遺物袋送到遺體停放區進行最終確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EuqRQbfJ
他穿過混亂的廣場,腳步穩定,目光平靜地掠過周圍的一切——哭泣的家屬、麻木的士兵、忙碌的後勤人員、地上排列的麻布包裹。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走在尋常的街道上,周圍只是些與他無關的景象和聲音。
就在他準備將一份文件交給遺體登記處的書記官時,那個撲在丈夫遺體上痛哭的婦人,不知何時注意到了這個穿著見習騎士服飾、顯得與周遭悲痛格格不入的年輕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dMqOxfEs
或許是他過分的平靜刺痛了她,或許是絕望中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她突然鬆開遺體,踉蹌著衝到瓦里安面前,一把抓住了他覆蓋著輕甲的前臂。她的手冰涼,沾滿淚水和塵土,用力大到指甲幾乎要嵌進甲片縫隙。
「大人……騎士大人……」她仰著臉,淚水在她骯髒的臉上沖刷出溝壑,眼睛裡是溺水者般的哀求。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QRX761YI
「求你……求你告訴我……我丈夫……他最後……他走的時候……痛嗎?他……有沒有受很多罪?他……是不是很害怕?求你……告訴我實話……求求你。」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葉裡擠出來的。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些。附近幾個正在核對遺體身份的后勤人員、幾名等待認領的家屬、甚至旁邊兩名路過的傷兵,都停下了動作,目光看了過來。這個問題太過殘忍,又太過真實,是所有遺屬心底最深最痛的恐懼。
瓦里安低頭,看著抓在自己臂甲上的那隻顫抖的手,然後視線上移,落在婦人滿是淚痕和絕望的臉上。他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試圖安撫。
他沉默了。
大約三秒鐘。
那三秒裡,他的眼神專注地停留在婦人臉上,
然後,他用那平穩、清晰、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角落裡異常清晰:
「根據戰場記錄與同袍口述,羅蘭在執行掩護任務時,為阻擋酸液噴吐型個體接近爆破小隊,主動迎擊。他被正面擊中,瞬間失去意識。任務目標達成。他沒有承受額外的痛苦,離開時很平靜。」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nprZZh0b
他的陳述精確得像在朗讀戰報摘要。用詞客觀,甚至帶著事務性的簡潔。沒有安慰性的修飾,沒有對「英勇」的渲染,只是陳述事實——或者說,他認為需要傳達的事實。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kiiXSorG
婦人愣住了。她抓著瓦里安手臂的力道鬆了一些,眼裡的哀求凝固,變成了一種茫然的空洞。她似乎想從這番話裡找到一絲慰藉,但那些過於冷靜、過於「完美」的字眼,像冰水一樣澆滅了她最後一點尋求情感連接的希望。
「平……靜?」她喃喃重複,像是無法理解這個詞用在這種情境下的意義。然後,某種更深的絕望攫住了她,她猛地鬆開手,轉身再次撲向丈夫的遺體,這一次,哭聲不再是激烈的控訴,而是無聲的崩潰,只有身體劇烈的顫抖表明她還在呼吸。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06yJyBnO
旁邊那兩名傷兵對視了一眼,表情更加複雜。年輕的那個囁嚅道:「他……他說的是真的嗎?羅蘭他……」
年長的士兵打斷他,聲音乾澀:「真的假的……重要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xFY6n5fw
傍晚時分,廣場上的混亂略有平息,但壓抑的氛圍絲毫未減。大部分遺體已被認領或暫時收殮,傷員也基本安置。但精神受到嚴重衝擊的士兵,成了新的難題。
一名年輕士兵被兩名同僚半攙半拖地帶到後勤帳篷附近相對安靜的角落。他眼神渙散,身體不住發抖,嘴裡一直用氣音重複著:「牠的腳……我聽見了……就在我耳朵邊上……咚……咚……我裝死……牠的鬚鬚掃過我的臉……冰的……黏的……我不敢動……不敢喘氣……」
他顯然陷入了某種持續的幻覺和恐懼迴圈。負責這片區域的後勤官員忙得焦頭爛額,看到走過來的瓦里安,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這個少爺看起來一直很鎮定,或許能安撫一下?
「瓦里安,你去試試,看看能不能讓他安靜下來,至少別再這樣抖了,藥還沒配好。」官員匆匆吩咐了一句,又轉身去處理其他事情。
瓦里安走到那名年輕士兵面前。士兵對他的靠近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世界中,喃喃不休。
瓦里安靜靜站了幾秒,。然後,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士兵齊平——這是一個常見的、試圖建立連接和表達關切的姿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afBEmzw2
他開口了,試圖放緩放柔的語調:
「沒事了。這裡很安全。你看,這裡沒有怪物,只有我和你,還有你的戰友。那些聲音是記憶,它們已經過去了。」
年輕士兵的喃喃自語突然停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焦,最終定格在瓦里安的臉上。他的視線死死鎖住瓦里安的眼睛,彷彿要從那雙過於平靜的灰藍色眼眸深處,挖出某種他急需的東西。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凝視。
然後,士兵的嘴唇動了動,用一種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詭異冷靜的語氣,嘶聲問道:
「為什麼……」
他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
「……為什麼你的眼睛裡……一點都看不出難過?」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周圍有限的空間裡。旁邊幾名原本在做事的後勤人員、兩名陪著士兵過來的同僚,動作都頓住了,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瓦里安遲疑了一下。他只是繼續保持著蹲姿,與士兵對視,然後略為溫和的繼續說:
「我理解你現在的感受。恐懼是真實的,但危險已經解除了,已經不用再戰鬥了。」
年輕士兵臉上那點短暫的清晰瞬間崩塌。他像是被這句話、這種語氣徹底擊潰,猛地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聽起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絕望: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他瘋狂地掙紮起來,力氣大得差點把攙扶他的兩個同僚都甩開。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鼻涕和口水,整張臉扭曲成一團。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看著失控的士兵,又看看依舊蹲在原地、有點恍惚的瓦里安。一種清晰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異樣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之前那種模糊的不適,此刻變成了明確的認知: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xFj4d2mh
這個年輕的騎士,他的「冷靜」,似乎並不是堅強。
一名年長些的後勤雜役皺著眉,快步上前,接手安撫那名士兵,同時用複雜難明的眼神瞥了瓦里安一眼,低聲咕噥了一句:「算了,你……先去忙別的吧。」
瓦里安順從地站起身,望了一眼那名士兵。隨後平靜地轉身離開,走向依舊堆積著文書的登記帳篷。
在他身後,士兵的哭嚎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斷續的抽泣。但空氣中那根關於「異常」的刺,紮的越來越深。
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堡和廣場。大部分帳篷裡的燈火已經熄滅,只有少數幾個還有醫師或文書在忙碌。白日的喧囂哭喊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到極致的死寂,間或夾雜著一兩聲無法抑制的夢魘驚叫或痛苦的呻吟。
後勤主帳篷裡,燭火搖曳。
其他協助登記和整理的文書人員早已支撐不住,伏在簡陋的桌板上昏睡過去,或癱在角落裡揉著酸痛的手腕和額頭,眼神呆滯。
只有瓦里安還坐得筆直。
他面前攤開著最後幾份需要謄寫匯總的羊皮紙卷。傷亡統計總表、物資損耗清單、需要後續跟進的重傷員名錄……燭光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帳篷帆布上,穩定得沒有一絲晃動。
他的手指穩穩握著筆,在紙面上移動。數字、名字、分類標記……一項項被清晰工整地記錄下來。沒有錯漏,沒有塗改。他的動作效率不減,彷彿白天經歷的一切混亂、悲痛、尖叫、質問,都只是需要被記錄歸檔,沒有在他的心裡留下任何需要休息來平復的負荷。
最後一份文件處理完畢。他放下筆,將羊皮紙卷按照類別和優先級整理好,擺放在桌角指定的位置。然後,他吹滅了面前的蠟燭,只留下一盞手提的油燈。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Pm8FzzQy
他提著燈,走出帳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RY6aDpbI
深夜的涼意撲面而來,帶著廣場上殘留的淡淡血腥和草藥味。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光微弱地跳動著。天空是墨藍色,沒有星星,只有幾縷極淡的煙痕——或許是戰場方向最後的餘燼,或許只是普通的夜雲。
瓦里安走到廣場邊緣一處略高的台階上,停下腳步。他靜靜站著,提燈放在腳邊,目光投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那裡是白天運屍車駛來的城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白天殘留的緊繃或鬆弛,沒有任何悲傷或欣慰的痕跡。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白天的勝利帶來了確定的結果:威脅清除,目標達成。也帶來了附屬產物:大量的傷亡數字,遺屬的哭泣,士兵精神的創傷。前者被他歸為「任務完成狀態」,後者被他歸為「戰爭後續影響」。
廣場上,一陣風捲過,吹動殘破的旗幟,發出獵獵輕響。某個帳篷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很快又低下去,淹沒在夜色裡。
瓦里安收回目光,彎腰提起油燈。溫暖跳動的燈光再次照亮他的臉龐。
他轉身,走回依舊亮著幾點燭光的後勤帳篷。
帳篷裡,一個被輕微響動驚醒的文書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瓦里安坐在他那張桌子後。
「還……還沒弄完?」文書含糊地問。
瓦里安已經重新點亮了一根蠟燭,燭光映亮他面前空白的羊皮紙——那是準備用來起草明日工作安排和物資申領預案的。
他抬起頭,看向發問的文書,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下清晰而專注,沒有一絲熬夜的渾濁或情緒的殘餘。
「是的。」他用那標誌性的、平穩清晰的聲音回答。
「還有下一項。」
ns216.73.216.13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