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熱如火，暖如火，卻不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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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X2GDlJ4F

招牌的霓虹燈不規律的在倪克斯的臉上跳動，菸頭尚未燃盡的火光顯得渺小又無助。

拿著菸的手無法控制的微微發抖，冷風如刀片般劃過她的臉頰。

倪克斯失神的望着街道，自她有印象以來，這個區域就沒有平靜過。夜色越低垂，人們的興致就越猖狂，這也是卡俄斯酒吧生意那麼好的原因。

如果將酒吧裡每個人犯下的罪狀一條一條列出來，神父聽了大概都會直搖頭，認定他們無法得到救贖。

「所以，神就任憑他們存邪僻的心，」她喃喃自語道，「行那些不合理事。」

她的嘴唇慢慢滲出鮮血，沿著龜裂的紋路流下。

心中的怒火從未澆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點燃，無論是被迫拿起刀保護自己的那一天，還是用槍口抵著自己腦袋的那一天。

她一直在尋找能熄滅那把火的方式，逃到倫敦還遠遠不夠，想要贏得勝利就得不擇手段，徹底泯滅那殘存的人性。

「他們雖知道神判定行這樣事的人是當死的…」

每個失眠的夜晚，她都會回到那座山丘。亡魂在狂風中環抱著她的脖頸，也許是要安慰她，也許是想要她窒息而死。

「然而他們不但自己去行，還喜歡別人去行。」

一旁的門被打開，倪克斯忽地回過神來。

這場歡迎派對的主角——達恩特•瑞莫提一臉煩躁的走了出來。雖然渾身沾滿酒味，但他看起來沒喝酒，還清醒的很。

「嗨。」倪克斯說。

這一聲打招呼嚇得他往旁邊閃了一步，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達恩特尷尬地眨了好幾下眼睛。

「…」

「原來你去派對了啊？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猶豫不決的腳步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轉身逃跑，回到派對現場；即使他顯然是受不了派對的吵雜才逃了出來。

倪克斯吐了口煙，「也沒必要這樣把心情寫在臉上吧，別人看了還以為你家死了個人。」

「…我已經快兩天沒吃東西，左手還動不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每個字都黏在了一起，聽起來更像是在咕噥。

「喔！因為我昨天用刀刺了你的肩膀，而你像個孬種一樣鬼吼鬼叫。」

倪克斯做了個無辜的表情，「所以你就打算跟小孩一樣鬧脾氣？我們前天明明還在晚宴上聊得那麼開心，你這樣讓我有點難過。」

達恩特皺著眉頭，凝視著眼前的人。

在倪克斯眼裡，他就像隻故作鎮定的小動物，要想用牙齒撕裂他實在是太簡單了，而她嘴角流下的鮮血也的確讓她看起來像是剛吃了個人。

達恩特伸長手臂，「妳是難過到把嘴唇都咬破了嗎？」

指尖落在了破皮的蒼白嘴唇，菸嘴的那抹紅現在也沾上了他的指頭。

「…」

倪克斯愣了一會兒，接著發出爆笑。

「什、什麼啊？」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的達恩特感覺熱氣瞬間衝了上來。

「抱歉，但這真的太他媽的肉麻了。」她邊笑邊說，幾乎喘不上氣，「你果然不會因為我捅了你一刀就討厭我。」

那語氣還是一樣理所當然，使得達恩特根本無法反駁，她就像是讀得到他的內心似的，只要站在倪克斯面前，達恩特就覺得自己跟裸體沒兩樣。

「我不是氣妳刺我，我是氣妳騙我。」

「嗯？」她慢悠悠的吐煙，思索著什麼。

「那我現在不騙你了。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我全都會誠實回答你。」

達恩特的臉上又浮現出不相信的表情，倪克斯看他這樣就忍不住笑意。她丟下還沒抽完的菸，用腳踩了好幾下，表現自己很專注。

「我說真的啦。」倪克斯雙手環抱著胸，「趁我改變心意之前快點問。」

他學倪克斯靠著牆壁，躲避她直勾勾的視線。

腦子裡閃過好幾十個問題，他必須從中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三個問題。

「想好了嗎？」

招牌的燈管時暗時亮，酒吧的後門隔絕了電子音樂聲與罪犯們的歡呼。

裡頭發生的事實在太奇怪了，達恩特在將奧蕾莉亞丟給戴歐照顧後就逃了出來，連個酒都沒喝到，現在肚子餓得發慌；難怪他會感覺頭暈，沒辦法好好思考。

「經紀人先生…妳跟他是什麼關係？」

「這是你的第一個問題？」她抬起一邊眉毛，沒辦法理解，「這有什麼重要的嗎？」

「妳回答就是了。」

倪克斯噘起嘴，沈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我們是…老朋友兼工作夥伴。但我想他大概把我當成自己的妹妹了。」她眯起眼睛，「怎麼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應該有吧。」達恩特把凍僵的臉頰埋進外套裡，「第二個問題。」

「拜託你問點有趣的，迪克。」

倪克斯的眼影和眼線已經暈染成一片，在她那雙明亮藍眼睛的襯托下顯得更加骯髒不堪，廉價的亮片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混濁的夜空。

這樣的眼睛為何會讓他感覺熟悉？他十年前看見的明明是更溫柔…聖母瑪利亞般平靜如大海的眼神。

達恩特嚥下口水，「我們以前見過嗎？我是說，在妳為我父親工作之前。」

「沒有。」這次她倒是很快就回答了。

達恩特想要確認她說的是否屬實，這一點小心思輕易的被倪克斯捕捉。

她露出微笑，「怎麼了，你覺得我很眼熟嗎？」

「不…倒也不是那樣。只是好奇罷了。」達恩特別過頭，「我要問第三個問題了。」

他感覺喉嚨發緊，彷彿需要積攢勇氣，聲音低了下去，「…妳討厭我嗎？」

「這我還沒決定。」她說。

「什麼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倪克斯聳聳肩，「就算我現在討厭你，不代表以後也會是討厭。」

「我在晚宴上就挺喜歡你的。」她繼續說，「那兒的東西好吃極了，幸好我們在莊園燒成灰前就吃光了食物。」

達恩特低下頭，望著腳上的皮鞋。耳邊迴盪著自己的心跳聲，平緩的令人意外。

他究竟是想得到什麼答案？

即使倪克斯嘴上開著玩笑、說著真話，他也不會感覺自己和她的距離更近了一些。相反地，他是被推得更遠，放眼望去，兩人中間還出現了一道萬丈深淵。

「我能追加一個問題嗎？妳要誠實回答還是要說謊都可以。」

他沒有等待倪克斯開口，便接著說了下去。

「妳那時候在橋上…為什麼要吻我？」

因為低著頭的關係，達恩特沒看見倪克斯聽見這題時的反應，只瞥見她原本打著節拍的腳停了下來。也許她皺起了眉頭，也許是一臉疑惑。

過了沈默的幾秒鐘後，倪克斯走了過來，停在他面前。

她不發一語的拉起達恩特發冷的手掌，貼著自己的臉頰。就像前幾次接觸到她的皮膚時，達恩特同樣感覺到異常的溫暖。

「你問我為什麼要吻你？」睫毛蓋住了她的眼睛，那語氣像是在訴說另一個故事。

如同鳥媽媽舔舐幼雛，倪克斯舔掉了沾上達恩特指頭的鮮血。

「因為我想。」

她抬起視線，與達恩特四目相對。後者瞪大了雙眼，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見。舌尖溫熱的觸感只停留了一瞬間，卻足以讓達恩特大腦無法運作。

「呃？」他勉強擠出一個單音。

倪克斯猛地甩掉他的手，又笑得東倒西歪，這回連眼淚都跑出來了。

「靠，我要被自己噁心死了。」她說，「你懂我剛剛的感覺了嗎？以後別再那樣做了。」

倪克斯猖狂的笑聲將達恩特拉回現實，他感覺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尖叫，「妳舔了我！」

「是啊。」倪克斯臉不紅氣不喘的答道。

「我才希望妳別再這樣做了，」達恩特語無倫次，「妳經常這樣對別人嗎？我勸妳最好不要，這實在太變態了。」

「我還以為你會喜歡呢，看來我還不夠了解你。」她聳聳肩，「那麼我們得好好相處了，你說是吧？」

「要我們『好好相處』會不會太操之過急了？事實上，我都還沒決定好自己是否消氣了。」

倪克斯冷笑了一聲。

「相信我，你壓根就沒生氣過。」她的語氣像在說著顯而易見的事實，唯獨達恩特自己沒發現。

那瞬間，有根羽毛若有似無的搔著他的心臟。

他沒辦法否認倪克斯說的每一句話，任何回答都只會成為把柄，好讓她作為利刃等著下次反擊。

達恩特煩躁的想把手伸進自己的胸腔，揪出那根擾亂的羽毛，大聲的遏止它。

「我——」

「好了，以後不准拿肩膀的事勒索我。」倪克斯打斷他，一把打開後門，「好好療傷，還有…去吃點東西。明天見。」

門「碰」的一聲關上，倪克斯像幻影一樣消失，簡直就是惡作劇得逞後逃跑的狐狸。

達恩特愣在原地，思考著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又究竟從這場對話中獲得了什麼。

達恩特盯著天花板上那蘑菇形狀的發霉，感覺身心靈都備受折磨。

罪犯們一夜狂歡到了四點才終於消停，原因是有客人跳舞時撞破了頭，導致經紀人先生不得不中止派對，達恩特也終於能睡上一覺。

然而不到兩小時，走廊又傳來了淒厲的哀嚎聲，打破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寧靜。

達恩特撐起上半身，忍無可忍的打開房門，想著無論如何都得表達自己的不滿。

「磅！」

一個物體被甩到牆上，差點就要撞倒他。

達恩特原本還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醒了過來。此刻躺在他腳邊的是個活生生的男人。

「我可以還回去！拜託妳！」那人哀求著。

倪克斯一腳踩上男人的臉，腦殼撞上牆壁，又發出一聲巨響。達恩特很意外那面破爛不堪的牆居然沒被撞破。

「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嗎？別再叫了。」她嘴裡還叼著一根菸。

男人留著鼻血，雙膝跪地，狼狽的樣子讓達恩特不忍心看下去，「我以後不會再犯了，真的，我拜託妳放我一馬——」

「把頭抬起來。」

他聽話的抬起頭，倪克斯用菸戳著男人額頭的正中央，接著捻了好幾下。菸灰落在他臉上，有些甚至進了眼睛。

「啊——」

「我說了別叫。」倪克斯朝他的下巴踢去，「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麼？算了，不重要。拜託你閉上嘴，我要被煩死了。」

語畢，她抓起對方所剩不多的頭髮，打算拖著男人繼續往前走。

好死不死，那人對上了達恩特的視線，他的眼睛閃著淚光，求救的意味滿得要溢出來。

達恩特感覺自己像個不速之客。戴歐和奧蕾莉亞同樣住在地下室，但整條走廊就只有他打開了房門，撞見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在他還沒辦法仔細思考前，手就搭上了倪克斯的肩膀。

「早安，迪克。」她轉過頭來，臉上的妝已經卸得乾淨，「我得先處理好這傢伙，待會再聊？」

剛才的暴力行徑任誰看都會覺得無情，但倪克斯的眼神沒有任何動搖，彷彿她只不過是坐下來吃了頓飯。

「這個人…他做了什麼？妳說的『處理』又是什麼？」達恩特的手腳開始發麻。

倪克斯輕嘆了口氣，「我抓到這混帳想偷櫃檯的錢。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

她粗魯的甩開男人的頭髮，掏出褲子裡的手槍，對著達恩特左右晃了幾下。

「懂了吧。現在，我要繼續工作了，你可以回去睡覺，你肩膀的傷不是還沒好嗎？」

男人炙熱的視線讓達恩特無法忽略。這人少說也有五十歲了，看著他被那樣殘忍的對待，達恩特心中產生一股不適的罪惡感。

「等等！他剛剛不是說了會把錢還回去嗎？既然這樣，有必要殺了他嗎？」達恩特斟酌著用詞。

「當然有必要。不然你以為死刑為什麼存在？因為這種人只會一犯再犯，最有效根除問題的方式就是殺了他們。」

倪克斯揉了揉額頭，達恩特的攪局使她因宿醉產生的頭痛更加嚴重。

「好了，快回去睡覺，我還得工作。」她揮了揮手驅趕他。

「但…妳剛剛已經教訓過他了，不是嗎？如此一來，我相信他也不敢再偷妳的錢了。」達恩特悄悄地拉起癱軟在地的男人，將他擋在自己身後。

倪克斯錯愕的睜大眼睛，「喂！白癡——」

她的警告還沒能傳達，男人就忽地拿出刀，抵著達恩特的脖子，另一手狠狠掐著他。

「妳再靠近一步，我就殺了這小子！」男人大吼道。

他架著達恩特，一步一步向後退，走上通往酒吧的樓梯。刀尖始終對準倪克斯。

該死，該死，該死。

達恩特腦裡的齒輪瘋狂轉動，想找出脫困的辦法，浮現的卻是蕾朵和阿斯特萊亞的笑臉。

這對雙胞胎姐妹笑起來幾乎一模一樣，家中的其他人也經常搞混她倆。

緊接著是兩位哥哥和姐姐的身影；換作是他們遇到這種情況，肯定就不會向男人伸出援手，也不會讓自己被狹持。

這也是為何父親要將他送來這裡，雖然他短暫的實習生涯現在恐怕就要結束了。

他們很快的抵達最後一階，達恩特和站在樓梯口的倪克斯對望，她的眼睛裡燃燒著純粹的怒火，像是在指責他多管閒事才落得這下場。

男人推開木門，倪克斯抓住對方視線轉移的時機舉起手槍，瞄準男人的額頭，也正是剛才被她用菸頭燙出痕跡的位置。

木門打開的瞬間，扳機扣下的聲音隨之傳進耳裡，好似有一分鐘那麼久。

子彈穿過男人的頭顱，爆出猩紅色的血花，連同達恩特也遭受洗禮。

環繞他脖子的手臂逐漸無力，掙扎著像是垂死的蟲子，最後還是鬆了開來。男人滑稽的滾下台階，腦殼上帶著兩個位置相近的彈孔。

達恩特驚魂未定的睜開眼睛，血濺得他滿臉都是。他能清楚感受到死者最後的體溫，像火一樣灼熱，卻急速冷卻。

樓梯下的倪克斯皺著眉，視線不在他或者屍體上，而是達恩特身後打開的木門。

他轉身一看，那裡站著舉著獵槍的經紀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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