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火窯裡的三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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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腦漿四溢，血液滲進階梯縫隙中，顱骨清晰可見，面部卻已經無法辨識。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SK1ufbhA

通往酒吧的樓梯失去了原來的顏色，連接著視神經的眼球向前滾動，牙齒如草莓蛋糕上的奶油點綴，碎成好幾塊。

噁心竄過達恩特全身，腦袋炸裂那瞬間的聲音在耳邊不斷重播，反胃衝上喉嚨，他卻因為胃裡沒有東西只能乾嘔。

「樓梯都髒了。」倪克斯咕噥了一聲。

經紀人先生收起獵槍，跨過躺在地上的屍體，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依然一塵不染。

「妳沒事吧？」

「沒事。」倪克斯捏著眉間，「叫拖把跟肥皂過來，順便清理樓上。」

「這個時間點可能聯絡不上他們。」

她瞪了經紀人先生一眼，「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去白房處理這小偷，結果冒出個他媽的救世主教我該怎麼做事。」

達恩特意識到倪克斯指的是自己，瞬間繃緊神經，他能嚐到嘴唇上濃濃的鐵鏽味，那是死者的血。

經紀人先生望向他，臉上不帶一點表情，「瑞莫堤先生，你有受傷嗎？」

「我——」

「他好得很。」倪克斯咬牙道，「去叫拖把和肥皂過來，我不管他們是不是還在睡，叫醒他們就是了。」

經紀人先生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是聽老闆的話走上樓梯。在關上木門前，他又朝達恩特看了一眼，也許是想祝他好運。

等走廊上只剩下他倆和屍體後，倪克斯面帶微笑的走向達恩特，怒氣彷彿能瞬間殺死他，就像她對那小偷做的一樣。

倪克斯一步一步將達恩特逼到牆角，他像根棍子般動彈不得，呼吸雜亂無章。

她收起笑容，「我昨晚有說過想跟你好好相處，還記得嗎？」

達恩特盯著她，點了點頭。

「沒錯，那句話是真心的。但你如果敢再做出剛才那種低能行為，我就把你分屍成六塊寄回美國。」她說，「我說到做到。」

達恩特望著倪克斯的眼睛，在親眼見到她身為殺手的一面後，他才意識到倪克斯散發的「野性」實際上是一種平靜。

那種平靜是家中的哥哥姐姐們都擁有的，與生俱來的瘋狂。

然而倪克斯眼裡的瘋狂卻像是能夠撕裂他一般，是達恩特就算想忽視也辦不到、令人不得不直面的暴風雨。

「妳還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好過在這裡受折磨。」該死的熟悉感襲捲達恩特，「喔，我忘了，那就是妳和父親的目的，希望我被折磨。」

他聳聳肩，「我知道妳只是在虛張聲勢，既然妳為父親工作，他就不可能允許妳做出危及我生命的事情，對嗎？」

倪克斯無言的笑了一聲，「首先，我沒你想的那麼守規矩，誰他媽在乎你那變態老爸的條件？」

「再來，你最好趕緊捨棄那尷尬的『孤獨富二代』包袱，否則我沒動手，遲早會有人代替我解決你，到時候我也不會好心繼續當你的保鏢。」

「去把臉洗一洗吧，尊貴的少爺。」她轉身上了樓，用力的關上門，像是在宣告達恩特的敗訴。

酒吧在徹夜狂歡後只留下一片狼籍，散落的酒杯和玻璃碎片、毒蟲的古柯鹼、客人發酸的嘔吐物、歡愉後的保險套。

經紀人先生站在吧檯後，手裡還拿著話筒，另一邊罵罵咧咧的聲音大得倪克斯都能聽到。

她伸出手，示意經紀人先生將話筒交給她，「早安，拖把。睡得還好嗎？你和肥皂昨晚沒來我們的派對真是太可惜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想做什麼，倪克斯。我們不是妳的員工，妳不是我們的老闆！妳不能這樣隨便命令我們。」另一頭的聲音幾乎要衝出電話。

倪克斯在吧檯前坐下，「我不想潑你冷水，但你們就是我的員工。除了我以外也沒人會雇用你們了，就連你們的代號也是我給的。」

「而妳取的代號是『肥皂』和『拖把』！還有比這更爛的代號了嗎？妳以為自己在演蓋瑞奇的電影啊？」

「我認為很貼切啊。」她在椅子上轉了一圈，「總之，半小時內我要看到你們出現在酒吧，我會給雙倍的薪水。」

還不等對方回應，倪克斯便掛斷了電話，這場對話結束在拖把還沒說出口的抱怨聲中。

她趴在吧檯上，「去叫戴歐起床，我想喝酒。」

「不行。」經紀人先生遞來一杯水，「妳還在宿醉，而且戴歐的上班時間也還沒到。」

「誰管他，我要喝酒，我會給他加班費。」倪克斯推倒杯子，灑出的水很快的浸濕木桌。

「恕我直言，妳就是這樣才讓肥皂和拖把拒絕成為卡俄斯酒吧的員工。」

「更正，他們是拒絕承認自己是卡俄斯酒吧的員工。」她的手指滑過杯緣，「再說了，怎麼會有人不想當我的員工？錢的部分我很好說話，加薪也給的很大方。」

「因為錢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倪克斯。」

「錢當然是唯一重要的東西。」倪克斯挺直身子，與經紀人先生對望，「有錢就能夠操控別人做任何事。」

他沈默了幾秒，「就像妳對別人做的那樣？」

「我只是如法炮製罷了。」倪克斯聳聳肩，「記得我纏著小少爺去的晚宴嗎？那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們能付錢要別人做任何事。」

水滑過桌子的縫隙，流淌而下。

她注視著死亡賭盤上自己的名字，以及無數個被劃掉的同行。

「辦什麼狗屁慈善晚會，事實上，他們才他媽的不在乎其他人；就算在乎，他們的同情也只不過是另一種傲慢。」

床板的撞擊聲，血不斷從血管冒出來的聲音，人在意識到自己快死亡時會發出的哀鳴…從第一次殺人起，倪克斯的腦袋就被這些聲音佔滿。

守護天使的雕塑在哭泣，她的靈魂在六呎深的土裡哀嚎，喚著她的名字。

「只要有錢，你甚至能掌控別人的人生。」倪克斯咬著唇，「『神不偏待人』個屁。」

經紀人先生伸手擦掉灑出來的水，顯然戴歐沒有洗抹布的習慣，上頭能清楚看見污漬，還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酒味。

「所以妳覺得瑞莫堤也是那類人？」

「哪個瑞莫堤？那家人快把我搞瘋了。」倪克斯哀嘆道，「西蒙說不定比老頭更糟糕，魯本還稍微有救一點。艾爾就不用多說了，她——」

「我指的是達恩特·瑞莫堤先生。」

倪克斯的視線短暫停留在經紀人先生那蒼白的面龐上。紅杉色的瀏海微微蓋住他死灰的眼珠，這人真如奧蕾莉亞所說，像活了幾百年的吸血鬼。

「他就是神偏待的人。」

她想著半邊臉被染紅的達恩特，那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像是落魄皇室般的不融入和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人怒火中燒。

溫室裡的花朵被玷污，被迫面對自己眼前深淵的洞口，那是他一直以來都不願接受的事實。

而倪克斯就站在深淵的最深處，拼命的想將他這個不自知的幸運兒拉下來，抑或說服他跳下來。

經紀人先生又倒了杯水，嘴裡喃喃自語，「行不義的人必受不義的報應；主並不偏待人。」

倪克斯冷笑一聲，「你是想說我做了太多壞事嗎？」

「難道不是嗎？」

經紀人先生透過水杯看著倪克斯，那雙灰眼睛冰冷的像是耶穌最後的審判，將決定早已死去的倪克斯最後的去向。

「抱歉，我寧願下地獄也不要聽從主的話。」她說，「所以你可能得跟我一起下地獄了，羅德。因為你愛我。」

經紀人先生拿著水杯的手下意識的抽動了下。

「是啊，所以愛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貝絲。」

達恩特盯著鏡中的男孩。

臉上的血跡已經清洗乾淨，然而男人的血彷彿烙印在達恩特體內，深入他的血管，啃咬著他。

脖子上被勒出的痕跡清晰可見，荊棘般穿透達恩特的皮膚，形成好幾個密密麻麻的小孔，任何東西都能輕易的侵入他。

洗手台老舊的乳白色磁磚被渲染成深紅，手掌上佈滿的血絲提醒著達恩特屍體的餘溫。

他凝視著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是懦弱與恐懼，倪克斯的藍眼眸與之重疊，強烈的暴雨將達恩特捲入，那正是他所缺少的。

「他媽的。」

狹小老舊的浴室，滿嘴謊言的混帳倪克斯，虛偽的晚宴，愚蠢的黑手黨家族，服從父親的手足。

拼命想將他推入地獄的家人。

稱不上是家的家。

稱不上是家人的家人。

達恩特顫抖的手撐著洗手台，磁磚縫隙中卡著的髒污此刻看起來更加的令人惱火。

家族樹上的紅漆，母親的葬禮，藍眼睛的修女，聖母瑪利亞般的神情。

忽明忽滅的霓虹燈，緊握拳頭的雙手，咬破的嘴唇，隱含憤怒的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相信什麼？還有什麼能相信？一直以來遵循的某種規則徹底的被打碎。

達恩特衝出浴室，粗魯的打開房門。

「哇喔！」

差點被撞上的奧蕾莉亞叫了一聲，「稻草頭，你怎麼濕成這樣？」

「什麼…？」

達恩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羊毛衫，胸口濕了一大片，瀏海緊貼著額頭，髮絲滴落的水珠弄濕了走廊的地板。

「你看起來不太正常喔，像是嗑藥了。」她眼睛一亮，「天啊，你嗑藥了？感覺怎麼樣？」

「什麼？我沒有。」達恩特回過神來，「妳剛剛說的『稻草頭』是在指我嗎？」

「不然還能指誰？」

他的眼神快速掃視眼前的女孩，「我不認為妳有資格對別人的髮型指指點點。」

奧蕾莉亞的鬈髮看起來比昨晚還要更雜亂、蓬鬆，身上還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睡衣，達恩特很確定那是給小孩子穿的。

「所以，妳怎麼跑出來了？」

「早餐時間到了啊，不然呢？」她搭上達恩特的肩，「戴歐說今天要做三明治，不知道合不合你這種有錢人家少爺的胃口。」

「早餐時間…？」

達恩特望向樓梯，階梯上的屍體已經消失了，血跡也被擦得一乾二淨，男人的器官不留一絲痕跡，彷彿那邊從沒死過人。

他這才注意到走廊散發的清潔劑味道，看來是有人將屍體處理掉了。

父親的下屬裡也有負責善後工作的人，但達恩特簡直不敢相信那麼短的時間內，能將那一團亂清得如此乾淨。

奧蕾莉亞拉著還在恍神的達恩特進到酒吧，由於位在鐵軌下，陽光照不進室內，早晨的酒吧看起來死氣沈沈。

倪克斯正坐在吧檯邊和戴歐聊著天，桌上放著一盤三明治，後者一臉無奈的應付著話多的老闆。

另一邊站著兩個消瘦的男人，他們長得十分相像，但其中一人帶著明顯不悅的表情，另一人則半開著眼睛，似乎是還沒睡醒。

他們穿著全白的連身衣、戴著護目鏡，身上好幾處都沾上了血跡；手裡提著清掃用具，從小得能替螞蟻洗澡的刷子到大得和達恩特一樣高的拖把都有。

兩人高瘦的身形顯得站在一起的經紀人先生有些矮小；他正在清算手裡的鈔票。

昨晚地上的盤子、酒瓶和一地的玻璃碎片也已經不見蹤影，肯定是他們的功勞。

「喔，感謝老天，妳終於來了。」戴歐看著走出木門的奧蕾莉亞說，隨手端上兩盤三明治。

「老闆，我相信奧莉會比我更願意跟妳聊天。」他像是終於解脫般說道。

「那當然啦，」奧蕾莉亞在倪克斯旁邊的座位坐下，「你們在聊什麼？戴歐那俗到爆的小馬尾嗎？」

「不，但他確實該換個髮型了。」倪克斯咬著叉子，一手揉著奧蕾莉亞的頭髮，「奧莉，剛剛的聲音有吵到妳嗎？」

「沒，我昨天醉倒了，睡得跟頭豬一樣。但走廊的漂白水味實在是太重了，我一走出房門就被那味道嚇得醒過來。」

奧蕾莉亞滿嘴三明治，說起話來含糊不清，令達恩特皺起眉頭。

「漂白水味總比屍臭味好多了，你們幾個就先忍忍吧。」

聽見倪克斯這句話，奧蕾莉亞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對著的清潔工二人揮手，「肥皂？拖把？老天，我總是分不清你們哪個是哪個。」

「我是該死的拖把。」神情暴躁的那一位答道。

「喔，原來啊。」奧蕾莉亞聳了聳肩，「我只是想和你們打個招呼，總感覺最近見到你們的頻率高了不少。」

顯然這句話點燃了對方的怒火，他咬著牙開口：「小姑娘，請幫我轉達妳那自大的老闆，她真的爛透了。」

「哪門子的瘋子會在早上六點就殺人？又是哪門子的混帳會在早上六點就要求別人起床處理自己的爛攤子？」

倪克斯懶洋洋的轉過椅子，「拖把，我也該告訴你了。你之所以被叫作拖把，就是因為你的嘴和拖把水一樣臭。」

「妳說什——」

「你那麼會刷地板，怎麼就沒想過也刷刷自己的牙？」

一旁的肥皂忍不住笑了出來，被拖把用手肘用力頂了一下。

「好了，既然已經領完錢，就麻煩你滾蛋。」倪克斯笑眯眯的說，「經紀人先生？」

「這邊請。」經紀人先生伸手示意兩人離開。

「他媽的。」拖把露出猙獰的笑，倔強的站在原地，「她到底是給了你什麼好處，你才那麼聽她的話？」

肥皂試著制止自己的兄弟，卻還是被忽視。拖把刻意放大音量，對著倪克斯的方向說道。

「生活在這種地方，口交技術應該不錯吧？能不能和我說說你的感想，經紀人先生？」

達恩特不自覺停下手中的動作，無論指的對象是誰，這樣的內容都太侮辱人了。

「嘴巴放乾淨點。」他轉過椅子，「我目前就沒在英國遇過多少有禮貌的人，但你大概是最糟糕的一個。」

「你又是哪位啊？」拖把惱火的說。

他望向坐在一旁的倪克斯，然而她只是用叉子戳著盤中只吃了幾口的三明治，一副無聊的樣子。

眼看倪克斯無動於衷，拖把加大了力度。

「看來收了個妓女還不夠，現在還收了男寵嗎？妳也真是欲求不滿，該死的戀童癖。」

奧蕾莉亞猛的站起身，豎起中指，「喂，小心我詛咒你！」

「這就太過分了，拖把。」戴歐安撫著她，聲音裡帶著強壓的怒意。

「酒保小哥，我只是說了事實，你也知道吧？這附近的每個人也都知道——」

倪克斯手中的叉子飛了出去，刺中拖把身後的牆面。

「喀啦」的一聲，銀製叉子掉在了地上。

她像隻獵豹一步一步走向拖把，當倪克斯停在他面前時，所有人都以為她要拿出刀或槍，拖把連防禦姿勢都做好了。

然而，倪克斯卻掏出洗碗精，瓶口對著拖把的臉擠了下去。

「搞什麼？」戴歐看了眼流理台，原本放在那的洗碗精不知何時被順走了。

拖把尖叫起來，但無論是嘴巴還是鼻孔都不斷地冒出泡泡，人工香精跑進他的眼睛裡，刺得睜不開。

「水！」他失去方向感，胡亂的到處走動，「你還愣在那做什麼！快幫我啊！」

「誰叫你自己要嘴賤…」肥皂一邊嫌棄，一邊還是提起桶子去裝了水。

看著被噴了滿臉的拖把，倪克斯笑得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這是我剛學會的招。」

「在手臂內側藏了個彈射器，能夠瞬間亮出利器。」她轉過身，把玩著手中的瓶子，「這就是為何剛剛那小偷能成功狹持你，小少爺。」

十道視線瞬間都集中在達恩特身上，奧蕾莉亞則已經想好日後該用什麼話來嘲笑被狹持的達恩特。

不知所措的他只能緩緩點頭，同時腦袋快速轉動著該回覆什麼才好。

倪克斯的觀察力和反應都出乎他意料，這讓達恩特感到有些不甘心，她現在的行為明面上雖是在「教學」，卻懷著想讓達恩特難堪的心思。

卡俄斯酒吧的這群人不是必須假笑應對的媒體，也不是必須禮貌相對的財閥。面對他們，也許說出自己最赤裸的想法才是正確答案。

於是，達恩特脫口而出。

「那妳下次在殺人前，最好先搜一下對方的身，否則下次被偷襲就沒有替罪羔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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