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生日快樂，親愛的小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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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雅特麗絲的雜記幾乎成了達恩特的日常讀物。

將近四百頁的《咆哮山莊》幾乎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被她用字跡填滿，要想全看完並不是件易事。

現在要是長時間的待在房間裡，倪克斯就會不停往門縫塞寫滿難聽句子的紙條，說達恩特是個不敢迎戰的孬種。

更過分的是她會站在門外大聲唱〈Heaven Knows I'm Miserable Now〉直到把他逼出房間。

於是達恩特只能趁著倪克斯出去工作，躲在被窩裡閱讀這本乘載著情感重量的小說。

達恩特逐漸將這位被「囚禁」在修道院的少女視為自己的朋友。

貝雅特麗絲的字句有種魔力，像是將他硬生生拖進其中，達恩特能透過她的文字感受到瑪德琳的呼吸、氣味甚至是心跳。

他從抽屜拿出倪克斯這幾天送來的挑釁紙條，上頭隨意的筆跡和粗魯的用語都與貝雅特麗絲的文字毫無相似之處。

在讀完了三分之一貝雅特麗絲的雜記後，達恩特卻始終難以將她和倪克斯連結在一起。

「…她們真的會是同個人嗎？」達恩特急躁的抓著自己的頭髮。

然而他很快發現，這個猜測的可能性不為零。

那行文字位於書頁的角落，彷彿是她刻意想隱藏起來，卻克制不了寫下來的欲望：

「蘇菲亞今天在餐桌上罵了我和萊妮。

因為我們在洗碗時朗誦了《嚎叫》裡有關大麻和陰毛的那一段詩歌。

我不後悔這麼做，就像艾倫·金斯堡寫的那樣嘛，萬物皆神聖！神聖！神聖！只是這群傻蛋不明白。

佩恩斯看見我們被訓簡直樂壞了，「咯咯咯」的笑著，像隻欠宰的雞。

於是我就不小心把濃湯灑在了她的頭上。」

達恩特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在他之前，還有個叫佩恩斯的可憐蟲被食物制裁過。

他猜想在這個「手滑」事件後，貝雅特麗絲肯定又被罵了；這本書裡有一半的內容是她們違反規定後被懲罰的日常；另一半則是瑪德琳。

達恩特不曉得該如何處理貝雅特麗絲和倪克斯是同一人的事實。

他大可以裝作自己從沒看過這本書、不曉得她曾經在修道院愛上一個同樣是見習修女的女孩。

但達恩特做不到。

他回想著這過去一個月所認識的倪克斯，在晚宴上說著奇聞逸事的她、在倫敦橋上唱歌跳舞的她、在頂樓上興奮的玩著漆彈的她…

「貝雅特麗絲」這條電線和身為本體的「倪克斯」連接上，如電流般竄過達恩特全身，讓他再次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他狂躁的翻起書頁，一頁又一頁，最終找到書封上瑪德琳獻給貝雅特麗絲的題字的原句。

貝雅特麗絲…不，倪克斯是否也和他一樣呢？盯著這句話良久，思索著是什麼築建了自己的靈魂，又是什麼構成了對方的靈魂。

究竟是什麼樣的靈魂才能夠這樣理解愛？

艾蜜莉·勃朗特一生中沒談過戀愛，她不受拘束，渴望自由。也許正因如此，她才能將「愛」詮釋得這般純粹。

在那句凱瑟琳對希斯克利夫愛的宣言旁，有一行以花體字寫下的短句：

「待妳死亡之時，我將把自己的一部分留給妳，與妳在六呎之下同眠。」

每個字母都是如此乾脆、清晰，彷彿她沒有一絲的猶疑。

倪克斯之於達恩特，就如同瑪德琳之於貝雅特麗絲；一個能讓自己清楚的感受到呼吸、心跳、血液流動的存在。

那對倪克斯而言，達恩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代表著什麼意義？

他有一絲可能…一絲機會在她那幾乎被瑪德琳填滿的心思當中獨佔一個位置嗎？

達恩特不敢細想，也不想知道答案。他甚至開始覺得有這樣念頭的自己很可笑，可是那無法控制的感情還是瘋狂滋生。

如果是以前的貝雅特麗絲，是不是就能同理現在的自己了呢？

明知是錯的，卻依舊像是被誘惑了般拼命想伸手觸碰、試探。

一股燥熱快速的升起，從雙頰延伸到脖子，從脖子延伸到指頭，再從指頭延伸到下腹，最後抵達終點。

他的喘氣聲短淺又急促，拼命壓抑流動於體內的熱氣，感覺頭變得好重，昏昏漲漲的。

腦袋飄過了好幾張人臉；在路燈下的倪克斯，在母親葬禮上流淚的藍眼少女，在吧檯桌前喝著酒的倪克斯，像是夢境般模糊的母親，頭髮被風吹亂的倪克斯。

甚至有幾秒閃過了達恩特想像中的瑪德琳，一雙有著雕像般柔和的灰眼睛，走起路來像是飄蕩在修道院的幽靈，美麗卻駭人。

重力將他往下拉，汗珠一顆接一顆浮在皮膚表層，達恩特感覺喉嚨愈發乾燥，堆積起來的情緒一擁而上，就快要崩塌。

無論原因為何，這個被深愛著的瑪德琳已經不在貝雅特麗絲身邊了。

而瑪德琳的離去殺死了她的一部分。

倪克斯展現出的純真不過是瑪德琳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偶爾會從她那雙藍眼睛裡閃過，再以驚人的速度褪去。

她以暴力和污穢的話語填充自己，將貝雅特麗絲和瑪德琳藏在陰暗的床底下。最終，形成了現在這樣殘破不堪的樣子。

歡迎派對上，倪克斯蒙著眼睛投出的飛刀在此刻總算穿過腐爛的達恩特，正中他的心臟，血管爆出鮮紅色，流的一點也不剩。

達恩特猛地打了個哆嗦，下腹那股熱氣終於消散。

他拿著書的手微微顫抖，忽然好想哭。

如果剩餘的貝雅特麗絲必須被殺死，那他希望執行死刑的劊子手能是自己。

「叩！叩！叩！」

敲門聲傳來的同時，達恩特也回過神來。

他翻開被子，到浴室洗完手後將《咆哮山莊》和其他倪克斯留下的文字一同放進書桌抽屜，接著在連續的敲門聲中望著書封好幾秒，想冷靜下來。

「天啊，我真的受夠每天都得搞這一齣了。」奧蕾莉亞的抱怨聲穿過門縫，「起床！」

達恩特一把打開房門，「我沒睡。」

奧蕾莉亞注視著他漲紅的臉，接著學達恩特從下到上掃視了一遍他的儀容，視線最終停在了他難得有些雜亂的頭髮。

「你看起來很熱喔…我不喜歡。」奧蕾莉亞皺著眉頭，「快上來吧，倪西要大家集合。」

「集合？發生什麼事了？」達恩特瞬間有股不祥的預感，但還是默默的跟在奧蕾莉亞身後。

依倪克斯那愛好浮誇的個性，再結合他們兩人的賭局，她說不定打算弄個盛大的場面狠狠羞辱達恩特一番；那樣的話他欣然接受。

「你的問題還真多耶。」奧蕾莉亞蓬鬆的頭髮因為上樓的動作上下晃動，像是一叢芒草。

門後刺眼的光線迎接兩人，酒吧擠滿了比平常多上兩倍的人，而全場最顯眼的人非站在吧檯桌上的倪克斯莫屬。

「喔！小少爺終於來了！」她兩眼發亮。

奧蕾莉亞拉著達恩特到吧檯前就坐，她臉上期待的表情更是加深了他的不安。

達恩特開始懷疑，奧蕾莉亞其實什麼都知道，但總是喜歡胡亂說話，好像這樣就能掩飾她那雙知曉一切的深邃瞳孔，如黑洞般不可預測。

「各位、各位！注意我這邊！」倪克斯用湯匙敲著酒杯，瞬間酒吧裡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將視線投向她這。

這傢伙又要做什麼？達恩特沒辦法直視她的臉，心臟也跳得極快，像是要馬上衝破胸腔似的。

然而，倪克斯接下來說出的話和他完全沒關係：「卡俄斯酒吧最忠誠的酒保——也是這世上最棒的員工戴歐——已經在這工作七年了！」

傭兵和罪犯們發出如雷的掌聲和歡呼，還有人吹起口哨。達恩特仔細的觀察所有人，發現肥皂和拖把也在其中，屬實是令人意想不到。

「戴歐，抱歉我之前打破那麼多杯子！看在七週年的面子上，你就原諒我吧！」麥金恩響亮的蘇格蘭口音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事實上，今天距離七週年已經有一個多月了，老闆。」戴歐面無表情的對著倪克斯說。

「是這樣沒錯，但我前陣子工作太忙了，沒時間慶祝。」說完她便憑空變出了個巧克力蛋糕，沒人知道她是用什麼魔術技巧辦到的。

「今天的酒由我買單！」倪克斯對著「台下」的客人們喊道，有人興奮的跳起來，將手裡的啤酒灑了一地。

奧蕾莉亞雙手撐著吧檯跳上跳下，還趁機拿了好幾杯酒，「為什麼前幾年都沒慶祝？我們本可以辦個派對的。」

「那樣太麻煩了，而且會摔破好幾個杯子，這樣戴歐又要抱怨了。」倪克斯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將蛋糕端上桌。

「但七週年就不一樣了，我還活著，而戴歐還在這工作，我們度過了七年之癢。」

「老闆，我們不是夫妻。沒有七年之癢這回事。」戴歐語氣平板的說。

「但我們是一對——夥伴。」

她從桌上跳到吧檯後，墊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出乎意料的是戴歐並沒有露出嫌棄的樣子。

「我不曉得哪件事比較令我驚訝，」達恩特撇著嘴，他已經決定忘掉自己剛剛在被窩裡做的事，「是你才二十二歲，還是你十五歲就已經在這工作了。」

七年。他的青春幾乎都奉獻在了這間小酒吧。

從十五歲開始，每天應付著瘋子和神經病，達恩特不得不佩服戴歐的意志力，真是難以想像他對卡俄斯酒吧的感情有多重。

戴歐一臉不以為意，「雇用童工在這已經不算什麼重罪了，老兄。」

「我當時比較信任小孩子，這也沒辦法。」倪克斯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刀，「好了，來切蛋糕吧。」

看著眼前的幾人，達恩特忽然感覺有些尷尬，他從以前就不怎麼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周圍的歡呼聲甚至有些刺耳。

在犯罪酒吧如此溫馨的慶祝一個人的紀念日，讓他感覺這裡…就像一個家庭。

話是這麼說，但瑞莫堤家從沒慶祝過任何人的紀念日，這事實使得卡俄斯酒吧的氛圍顯得更加正常和溫暖。

然而這個「溫暖」的家中的樑柱自己卻岌岌可危，身為外來者的達恩特甚至正在考慮將她給殺了。

也許是為了緩解違和感，他仔細看了眼那有些坍塌的三層蛋糕，上面裝飾著繽紛的水果和糖霜，看起來搖搖欲墜。

「我先確認一下，我的頭不會被壓進蛋糕裡吧？」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達恩特的語氣十分認真。

倪克斯一臉被誤解，「當然不會，這可是戴歐的七週年蛋糕，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確定了倪克斯和貝雅特麗絲是同一人後，達恩特就下意識地想在她身上找到屬於瑪德琳的痕跡。

在報復完佩恩斯後，她是不是也對著餐桌上的其他修女露出那種裝作無辜的表情？

…再這樣下去我會累死的。達恩特心想。

他又瞥了眼蛋糕；這下總算能不帶戒心看它，但隨即找到奇怪之處。

「…為什麼蛋糕上寫的是『生日快樂』？」

「因為店裡只有賣生日的款式，別在意這麼多，好不好吃比較重要。」倪克斯專心的切著蛋糕，好像沒有其他值得她注意的事。

「但是，上面寫的是：『生日快樂，親愛的小吉米』」達恩特直盯著倪克斯，「小吉米又是誰？」

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的老闆身上，空氣安靜了幾秒鐘後，倪克斯舉高雙臂做出投降的姿勢。

「好吧，好吧。」她聳聳肩，「這蛋糕是我從路邊的生日派對上偷來的，小吉米是個剛滿十四歲的小鬼頭，他…」

倪克斯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像被什麼擊中似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閃爍著興奮的神情，望著窗外。

達恩特起初累積的不安感在此刻無限放大，倪克斯的表情和看見獵物上鉤的草原動物如出一徹，這可不是什麼好跡象。

「趴下！」

奧蕾莉亞被倪克斯一把按住了腦袋，「什麼？怎麼回事——」

「砰！」

玻璃破碎的聲音在酒吧裡炸開。

子彈如暴雨般侵襲，打碎了酒瓶、撕裂了木桌，空氣中彷彿都飄起了燒焦的火藥味。

「我忘了說！」蹲在吧檯後的倪克斯喊道，「小吉米的爸爸是個地痞流氓。」

「妳瘋了嗎？」達恩特吼道。

「喔，對了。我在派對現場留了張寫了你名字的紙條，小少爺。所以對方大概會——」

酒吧的門被粗暴的踹開，有人闖了進來。

「達恩特·瑞莫堤那賤人在哪？」低沉的男聲大吼道，「我知道你在這！出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jHBzKp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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