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癮君子羅密歐與瘋子茱麗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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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倫敦市容看過去像是一場夢。

車子開進南華克，熟悉的霓虹燈招牌一閃而過，酒吧和夜店紛紛開張，照亮本該寂靜無聲的夜晚。

深夜電台放著電台司令的〈All I Need〉，前座的倪克斯跟著節奏點頭。

「你有想去倫敦的哪裡逛逛嗎？」

達恩特瑟縮了下，他實在不想被倪克斯發現自己剛剛一直在觀察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你今天坐車的時候，動不動就一臉很渴望的望著窗外，像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倉鼠。」

好吧，他早該料到倪克斯也會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就和父親無所不在的監聽器一樣，神不知鬼不覺。

「我確實是被關住了啊。」達恩特有些無言以對。

後視鏡上的眼睛帶著笑意，「那這樣如何？你選個想去的地方，以後找個時間，由我這個本地人帶你去觀光。」

達恩特在腦裡重複了好幾次她說的話，想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倫敦下城區基本上是倪克斯的地盤，要想從酒吧逃出去肯定沒想像中容易；達恩特自然是沒想過悠閒觀光的可能性。

「一定得由妳當導遊嗎？」他得寸進尺道，「戴歐和經紀人先生也是倫敦人吧？」

「但你會比較想跟我去吧？」

「…是沒錯。」被說中的達恩特音量降了下來，腦中閃過那天在倫敦橋上，遠遠看見的白色屋頂。

在被迫來到英國後，大概也只有那裡能提醒他這個國家的文化底蘊與美，而不是所有地方都充斥著背叛和算計。

「那麼，我想去環球劇場。」

「喔，那裡新建後我都還沒去過呢，但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冷了，劇團大概不會在那表演。」倪克斯的語氣像是早就料到般。

「你是想看哪齣劇？《哈姆雷特》？《李爾王》？」

達恩特回想著莎士比亞筆下那些曲折的故事，「如果能親眼看看《哈姆雷特》的話也不錯，但我想看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天啊，小少爺。」倪克斯笑了出來，「看來我們在這方面真的有挺大的分歧。」

「什麼意思？妳不喜歡《羅密歐與茱麗葉》嗎？」

依她的文學喜好，確實會不喜歡《羅密歐與茱麗葉》這種「老套浪漫」的故事吧。

達恩特甚至能猜想到倪克斯會怎麼評論主角二人：「為了認識不到幾天的人送死的大白癡。」

「不，只是…對我來說，這兩人就像是席德與南西。」她說，後照鏡的視線收了回去，「只是沒那麼赤裸和骯髒罷了。」

「羅密歐對茱麗葉的愛殺死了她，也殺死了自己。」

「他們被愛慾沖昏了頭，對彼此太過上癮，才會那麼輕易的走向毀滅。」

「…」

達恩特瞥向一旁的球袋，想起裡面放著的小說，以及第一頁被寫上的字。

那麼貝雅特麗絲和瑪德琳呢？

擁有相同靈魂的兩人，也會因為愛而走向毀滅嗎？

他好想就這麼問她，但看著倪克斯的背影，疑問還是硬生生的被他吞了回去。

當達恩特感覺兩人的距離變近時，某種無形的力量又會將她拉得更遠。像是有雙大手在她的背繡上一根細線，等著隨時將她拉離自己。

達恩特看向窗外，用像是在咕噥的音量開口，「妳覺得愛是那麼可怕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倪克斯將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它可以很可怕的同時又很美好，和毒品一樣。」

「…妳這麼說就像是在害怕自己會變成席德。」

她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車子行駛的速度。

達恩特無法分清倪克斯有沒有聽見那句話，他也沒打算刨根究底，就讓這問題被拋在倫敦街頭，像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窗外的夜景像是一場狂亂、模糊的夢。

這場夢使人向下墜落。

墜落。

即使看不見深淵的盡頭，卻依舊安心的閉上眼，享受那迷亂的快感。

達恩特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隔天中午了。

他望著天花板上那塊形狀酷似香菇的發霉，陷入了沈思，不過這短暫的寧靜很快就被奧蕾莉亞打破。

「達提，快起來！」她用力敲打著門，「他們要下注這個月誰會先死了，這可是你賺外快的好機會！」

「我不需要…」達恩特拿起枕頭，悶住耳朵。

「不管怎樣，你都還是得出來。我快忙不過來了！」上頭傳來客人呼喊奧蕾莉亞的聲音，「閉嘴啦！該死的稻草頭，你最好現在就起來！」

他沒有理會門外的求救，奧蕾莉亞也很快就受不了客人們的催促，急匆匆地離開地下室。

達恩特跳下床，拉開書桌的抽屜，好確認裡面放著的唯一一個東西還在，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或是偷走。

看著他從倪克斯的安全屋拿回來的《咆哮山莊》沒有被移位過的跡象，達恩特鬆了口氣。

昨晚她接到了經紀人先生的電話，於是將達恩特載回酒吧門口後便和他分別了，還把裝著漆彈的狙擊槍和球袋當作「紀念品」送給了他。

因此《咆哮山莊》也安全的來到達恩特手裡，昨晚他在房間猶豫著究竟要不要打開這本書，而經過一夜的思考，他決定將錯就錯。

達恩特坐在書桌前，輕巧的翻開封面。

然而第一頁上神秘的題字顯然不是這本書裡唯一的訊息，其餘的內頁都被名為貝雅特麗絲的女孩寫上了各種紀錄；這本小說可說是她的雜記。

達恩特之所以如此判斷，正是因為第一頁由瑪德琳寫下的潦草字句和貝雅特麗絲工整漂亮的字跡相差甚大。

他翻開第三十四頁，貝雅特麗絲在空白處如此寫道：

「蘇菲亞今天把我叫去訓話。

她說我和萊妮*的行為不符合規定，還說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沒辦法當上修女，上帝會為我們感到羞愧。

我該怎麼回應呢？

我根本不想當修女，萊妮也不想，只不過因為她那蠢哥哥太過聽話，修道院裡的所有人便將他們都綁在一塊，真是無知。

我和她總有一天會逃出去，沒有人找得到我們。」

這下達恩特幾乎可以確定貝雅特麗絲和瑪德琳是來自修道院的見習修女，而她們顯然都對自己的處境感到不滿。

指尖滑過頁面，達恩特越來越能同理這兩位素昧平生的女孩，她們對神父和其他見習修女惡作劇，用盡各種方法逃出修道院，只求一刻間的自由。

達恩特的手指停在貝雅特麗絲於第一百二十三頁寫下的文字上：

「我從不奢望任何人能夠理解我。

但萊妮看向我的每一瞬間都讓我更加確信，她和我曾經是一體的。

然而無論是聖經還是外面那群人奉行的上帝都不斷在告訴我這是種罪，可我又能如何呢？

我曾經以為被送來這裡是老天的另一個懲罰，但也許是祂終於願意偏待我了，才讓我在這遇到萊妮；我缺失的另一半靈魂。」

達恩特盯著這段文字直到出神，究竟是怎樣的靈魂共鳴能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如此著迷？

他恨不得跳進泛黃的書頁，將每一個單字拆解開來，盡情感受那濃烈的情感，弄清楚它的源頭。

寫下這段文字的貝雅特麗絲和她深愛的瑪德琳又去了哪裡？為什麼蘊藏了那麼多情感價值的物品會在倪克斯這裡？

倪克斯又為何將這本書藏起來？

除非，這個貝雅特麗絲就是——

「嘿。」

門被一把打開，嚇得達恩特回過神，用最快的速度將手上的書塞回抽屜裡。

拿著一串鑰匙的戴歐探頭進來，他身後站著的奧蕾莉亞一臉不滿的盯著達恩特，那眼神像是她打算事後狠狠詛咒他一番。

「老兄，已經那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出來？」戴歐抬起一邊的眉毛，「你是不用吃東西嗎？我還準備了你的份呢。」

達恩特感受著驚魂未定的心跳，「抱歉、抱歉。我現在馬上上樓。」

「我就說他們昨天肯定是上床了，所以他才累成這樣——」口出狂言的奧蕾莉亞很快被達恩特制裁，他用力彈了下她的額頭。

「別亂說話，奧莉。」達恩特走上樓梯，鬧哄哄的聲響傳進耳裡，「我連過夜都沒有。」

「所以倪西到底是帶你去哪了？」奧蕾莉亞不罷休的追問。

「不關妳的事。」

「你要是都不回答，我就要去問倪西了。」

「倪克斯？但她今天有工作要——」

然而一打開門，達恩特就看見經紀人先生和倪克斯正坐在吧檯邊。她笑容滿面的朝著他們三人揮手，示意他們趕緊過去坐下。

「在你忙著關在房間裡的時候，老闆已經回來了。」戴歐默默說道，語氣中透露著微妙的幸災樂禍。

達恩特懷著有點心虛的念頭走上前，戴歐回歸自己的工作崗位，而奧蕾莉亞在向倪克斯抱怨了幾句後就又被客人叫走了。

「迪克，你現在肩膀還會很痛嗎？」倪克斯忽然湊近他耳邊，悄聲問了句。

雖然他倆昨天確實增進了感情，但被她關心還是讓達恩特感到有些怪異，不過至少倪克斯現在願意不帶刺的和他說話了。

達恩特不太自在活動了下手臂，「嗯…還可以吧。已經好很多了。」

「那就好。」倪克斯露出微笑，令人分不清是否不懷好意。

戴歐端上一盤義大利麵，面對達恩特略帶嫌棄的眼神，他用撇清責任的語氣說：「老闆要求我今天準備義大利麵。」

「這次試著不要吐出來，」倪克斯一手撐著下巴說，「說不定戴歐的手藝進步了。」

他盯著盤子上纏繞的麵條，看在眼裡就如蟲子般蠕動著。

滿腦子的疑問使達恩特幾乎沒有胃口，且先前的經驗更是讓他對這盤麵沒什麼信心；英國本就沒什麼他吃得慣的食物，現在還將毒手伸向他喜歡的料理上。

「妳該不會在裡面下毒了吧？」

一旁的倪克斯聳聳肩，「你吃吃看不就能知道了。」

達恩特對上吧檯後戴歐隱隱期盼的眼神，他是這間酒吧裡唯一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因此達恩特不想讓對方難過。

他用叉子捲起麵條，遲疑不決的吃下第一口，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奇怪的調味和噁心的口感。

達恩特微微抬起頭，想給予正面的回饋，「嘿，還不錯耶——」

下一秒，他的頭就被狠狠壓進了義大利麵中，力道之大，肉醬都濺出了盤子，在盤子周圍形成一圈橘紅色的圓。

濕熱的觸感瞬間包裹著達恩特的整張臉，他忍著不要吸氣，否則麵條會進到鼻孔裡，那就糗大了。

在這情況下，值得慶幸的是這盤麵的味道還可以接受。達恩特伸出舌頭嚐了一口嘴唇上的醬汁，戴歐的手藝是真的有進步。

倪克斯的手還壓在達恩特的後腦勺上；其實她不這麼做也行，反正達恩特早就認命了，絲毫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耳邊響起她歡快的聲音，「讓我們恭喜小少爺被寫上了死亡賭盤！」

「什麼？」

此話一出，達恩特倏地彈起身，臉上還黏著幾根麵條。他忽視身後傭兵殺手們的歡呼，以及奧蕾莉亞的調侃。

他的眼珠子快速鎖定酒櫃旁的死亡賭盤，其中的紅格子上確實寫著他的名字，「這又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剛剛呀。剛好可以頂替刀疤的位置。」倪克斯睜著那雙大眼睛，一臉無辜的說道。

「我以為這種事應該要先跟我討論過？」

倪克斯的反應就像是達恩特說了什麼有趣的笑話，「我當初也沒先跟你討論過就把你綁來了啊。不然怎麼會叫做『綁架』？」

達恩特啞口無言的看著她。

他怎麼會癡心妄想自己能有選擇權？

明明昨天在頂樓上他就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了，心底卻依舊升起一股慍怒，以至於忘了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可笑。

倪克斯想要的就是強迫達恩特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既然如此，他現在就不能露出一絲不情願的樣子，那正是合了眼前這人間惡魔的意。

他沉住氣，「死亡賭盤是傭兵間的遊戲吧？所以我也必須像其他人一樣接殺人委託嗎？」

達恩特思索著自己殺人的可能性。

十一歲的聖誕假期期間，他曾意外目睹過父親朝手下們的腦袋打了好幾個洞。

那一天想當然沒有快樂的聖誕晚餐和拆禮物環節了，所有人都只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西蒙和魯本吵起了架，蕾朵和阿斯特萊亞的哭聲響徹宅邸，艾勒塔則不見蹤影，直到半夜才全身是血的站在大門前。

達恩特盯著爐火，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葬送如此多生命的父親有血緣關係，因為他從來沒動過殺心，即使是面對欺負自己的同學也一樣。

倪克斯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你不必接委託。為了你我開創了個新的玩法。」

她繼續說，「你唯一得殺的人，只有我。」

不必多說一句，倪克斯也能看出達恩特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於是她用惹人厭的輕快語氣解釋道：「接下來的一個月，我要你嘗試偷襲我，就像昨天用漆彈射我那樣。」

「我就知道妳會記仇。」達恩特插嘴道。

倪克斯瞇起眼睛，「總之，如果你能在期限內成功傷到我，那麼這場遊戲就是你的勝利。」

「同時，你還有另一個選項——殺了我。」她掏出匕首，像在玩陀螺般在吧檯桌上轉起圈，「這個選項的結果就直觀多了。」

倪克斯鬆手，匕首「噠」的一聲垂直向下，最終刀尖指向達恩特。

「殺了我，你的『實習』就結束了。」

達恩特嚥下口水，剛剛聽見的話簡直虛幻不現實，「也就是說…我自由了？」

「是呀，但是我也會做出反擊。」她舉起手指，示意達恩特先別出聲抗議，「別擔心，我不會馬上殺了你，除非我感覺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脅。」

達恩特瞥了眼戴歐身後的賭盤，倪克斯的名字是如此顯眼、簡短，卻始終屹立不搖。

「妳的意思是，我得先讓妳感覺受到威脅，妳才會願意認真對待我嗎？」

她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氣喝完裡頭剩下的酒，「可以這麼說。」

達恩特凝視著倪克斯，想起她身上無數的疤痕和燒傷。

他曾經在半夜撞見經紀人先生從白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鐵盤，上頭放著的是他剛從倪克斯的肩膀裡取出的子彈。

而隔天早上的倪克斯卻一臉無事發生的樣子出現在大家眼前，只不過肩膀上多了個包紮。

這樣的人也有可能被殺死嗎？達恩特在家中連兄姐們都贏不了，有可能贏下這場賭局嗎？

就算達恩特真的有能力置倪克斯於死地，他下得了手嗎？

「我真是太愛我們之間這怪的要死的關係了，親愛的。」他微微傾斜上半身，耳語道。

「我也是啊。」倪克斯不甘示弱的說，一邊叉起盤子上的義大利麵，「噢，戴歐。你真的進步了耶。」

「謝了，老闆。」戴歐將手帕遞給達恩特，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找時機做這件事。

「如果妳下次願意用不那麼暴力的方式讓達恩特品嚐我的料理就好了。」

「我會考慮——」倪克斯話還沒說完，椅子就被一旁的經紀人先生一把轉了過去。

經紀人先生對她說了簡短的幾句話，大概是要倪克斯跟他出去一趟，因為下一秒倪克斯就跳下了椅子。

他們頭也不回的並肩走出酒吧，一路上倪克斯和客人們嘻笑閒聊，而經紀人先生還是維持一貫的嚴肅表情。

達恩特望著兩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經紀人先生是不是喜歡倪克斯啊？」

「…你難道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叫她『親愛的』嗎？」敬業的酒保順手收回他拿來擦臉的手帕。

「什麼？」達恩特猛地轉頭，「不是這樣——」

「達恩特·瑞莫堤，你這嫉妒的小婊子。」戴歐語氣平板的說。

*萊妮(Lainey)是瑪德琳(Madeline)的常見暱稱。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qdyws2f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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