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癮君子羅密歐與瘋子茱麗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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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頂樓冷得達恩特直發抖，頭頂上的陽光又提供了些許溫暖，使他矛盾的要命。

倪克斯正趴在邊緣架槍，那頭黑色短髮被吹得更加雜亂，她時不時需要撥開擋到視線的髮絲，到最後忍無可忍的綁成一撮馬尾。

她招手示意達恩特趴下身子，兩人中間隔了把狙擊槍。從這個高度幾乎能看清街區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路過的人。

一條街外建了座公園，倪克斯掏出望遠鏡遞給達恩特，「看見那個在慢跑的金髮男了嗎？帶了好幾個保鏢的？」

達恩特朝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位穿著運動服的年輕男子被框在了鏡頭裡，腦門上還綁了個髮帶，頗有專業之姿。

然而當達恩特將焦距越拉越近，就越感覺對方眼熟。

「喔，我的天。」他驚呼，「那是——」

「對，對，對。路西安·霍桑。」倪克斯語帶不耐煩的說。

「他不像是會住在這裡的人。」達恩特喃喃自語道。他和霍桑只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場尷尬的應酬聚餐，光是回想都能起雞皮疙瘩。

「你就不能暫時拿掉那富家弟子的濾鏡嗎？」倪克斯搶過望遠鏡，「這間公寓是上城和下城的連接處，租金可不便宜。」

她的視線跟著那一頭金髮緩慢的步伐移動，「好，等他跑過那座橋，你就開槍。」

達恩特倏地向後挪了幾寸，眼裡滿溢著濃烈的拒絕意味。

「不，不要。我才不要殺了霍桑企業的兒子，他們和父親是合作對象，」他加重語氣，「而且是『合作愉快』的那種。」

「喔，不。你搞錯了，不是你想的——」

「而且公園裡還有小孩子！妳想讓他們因為目睹一場兇殺案而永遠活在陰影中嗎？」他伸長手臂，指向正在玩溜滑梯的孩子們；他們看起來頂多只有六歲。

倪克斯摀住他的嘴巴，振振有詞的開口，「別擔心，現在的小孩只會用創傷當理由去殘害其他人而已，然後一到青春期就開始留瀏海、畫眼線、聽搖滾。」

「妳到底想怎樣？」達恩特一把撥開她的手，「順帶一提，妳講的根本是妳自己啊。」

她翻了個白眼，接著瞇起一隻眼睛，靠近瞄準鏡，「我剛才就一直想解釋，這隻槍裡裝的是漆彈，不會死人。」

倪克斯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看好了。」

「等一下，等等——」

達恩特還來不及查證，射出的子彈便擊中在滑梯前插隊的小惡霸，紅色顏料在男孩連帽衫的印花上爆炸開來。

「射中小屁孩得五分。」她津津有味的看著男孩氣急敗壞的表情。

然而轉頭看見達恩特一臉錯愕，倪克斯便發出一陣爆笑。

「我以為妳會…對小孩開槍。」他支支吾吾地說。真的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那男孩死定了。

「身為傭兵有兩個原則，」倪克斯調整了狙擊槍的位置，「不殺孕婦和小孩——青少年不算，大部分青少年都該死。」

她貼心的將瞄準鏡對準正在慢跑的路西安·霍桑；可憐的笨蛋，渾然不知他身上那件昂貴運動衫幾秒後的命運。

「好，該你了。射中跋扈富二代得十五分。」

達恩特認命的趴在狙擊槍後，「在我開槍前，能再問兩個問題嗎？」

「可以，但問快一點，那傢伙快跑過橋了。」倪克斯催促道，雙眼貼緊著望遠鏡。

「妳跟霍桑有什麼仇？為什麼要特地準備漆彈，就為了報復他？」他瞇起左眼，聽見這場「任務」不會死人的當下，達恩特就放心了不少。

「先不論這行為有多幼稚；這種事明明妳自己來也行，何必帶我出來？」

「首先，」倪克斯舉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專心，「路西安·霍桑前幾天委託我去處理些事，雖然工資給得很大方，但這低能兒的態度惹火我了。」

「再來，」她握住達恩特放在扳機上的手，「強迫一個小少爺用漆彈射另一個小少爺，不是很有趣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漆彈也從槍管裡衝了出去，精準的打中路西安的額頭正中央。

綠色顏料緩緩流下，達恩特印象裡囂張的霍桑家小兒子，現在正滑稽的左顧右盼，本躲在草叢裡的保鏢們也紛紛跑了出來。

倪克斯顯然對結果很滿意，「我早就看那頭金髮不爽了，剛好幫他換個髮色。」

見一旁的達恩特沒有反應，她用力戳了下他的太陽穴，「幹嘛？不覺得很爽快嗎？」

公平地說，達恩特確實感到一陣快感。

這種純粹的惡作劇是他從沒體驗過的，畢竟小時候的他要是敢惹兄姐不高興，結局便是被鎖在地下室；信不信隨你，莊園的地下室可沒卡俄斯酒吧那麼舒適。

地面上的小孩在遊樂器材上跑跳，大人在一旁望著自己的孩子。公寓的這一側是上城區的繁榮和清閒，另一側則是下城區的貧瘠和奔波。

而達恩特呢？

從廣闊寧靜的莊園，來到吵雜的犯罪酒吧；身邊的人從頂尖的殺手兄姐們變成用藥過度的神棍、強迫症酒保、惜字如金的「經紀人」和總是威脅要殺掉他的傭兵。

他從不知道自己處在哪個位置。

但至少現在的他知道，自己正趴在頂樓，被這個幼稚的殺手強迫朝著底下的這些人射出漆彈。

「迪克！」倪克斯解開髮圈，「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我們下一個射那個在罵人的老女人吧，根本在妨害安寧。」

「得幾分？」

「什麼？」她還以為聽錯了。

達恩特決定不再糾結了；他選擇不了出身，選擇不了手足，選擇不了父親，就連身為「瑞莫堤家小兒子」的一點自尊也在這被踐踏。

在這個幾乎每天都能目睹偷竊和聽見槍聲的十九歲年華，他回不到過去，也看不見未來。

「活在當下」便是達恩特現在唯一能做的選擇。

「我現在不是有十五分了嗎？」他的手指壓在扳機上，「那射中那個老女人能得幾分？」

倪克斯眨了眨眼，露出了個像是受寵若驚的表情。

「二十分。」

漆彈惡作劇在路西安·霍桑的保鏢發現他們兩人後被迫停止。

倪克斯拉著達恩特跑下樓梯，底下罵罵咧咧的聲音聽在她耳裡簡直美妙至極，而達恩特憂心的表情更是錦上添花。

「妳覺得他們有看到我們的臉嗎？」鎖上房門後，達恩特靠著牆壁氣喘吁吁的問。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那個，重要的是——」

倪克斯掏出一本小冊子，上半部寫著「倪克斯」和「迪克」，下半部則紀錄了兩人的得分。

經過計算，達恩特得了一百一十五分，而倪克斯則得了一百三十分。

「——我贏了。」她俐落的蓋上小冊子。

「靠著比我多射了三個小孩。」達恩特翻了個白眼，「再說了，這個比賽輸了會有懲罰嗎？」

「當然啊。」

倪克斯的袖子裡閃過一道光，一股即視感襲來，使達恩特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然而背後是該死的一面牆。

果不其然，那是一把匕首。

「我把這個叫作聖塞巴斯蒂安遊戲。」

她聳聳肩，「簡單來說，當我把匕首刺向你的時候，你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也不能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

達恩特早該知道倪克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她所指的任務絕不可能只是在頂樓玩漆彈，這未免也太和平了。

「如果我沒記錯，妳剛剛可沒提到懲罰的事。」他盡可能的拖延時間，好讓腦子能快速運轉出脫困的辦法。

「你也沒必要把這看作是懲罰，就當作是忍痛訓練吧。」倪克斯把玩著匕首，「畢竟之前我只不過是捅了你一刀，你就痛得受不了。」

達恩特下意識的瞥向她的大腿，在他受酒精影響而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倪克斯的身上有好幾道傷疤，只不過平時都被長褲和衣服遮住了。

現在想起來，那些傷疤就像是被人劃了好幾刀，甚至是…捅了好幾刀。

達恩特盯著刀片映照出的自己，「請原諒我的腦子…不過這個聖塞巴斯蒂安遊戲聽起來實在有夠色情的。」

「嗯，確實是挺有情調的。」倪克斯笑著說。

下一秒，她手中的刀便飛了出去，速度快得彷彿飛彈。

看著朝自己的臉衝來的刀尖，達恩特本能的蹲下身，心臟猛跳了一下。所幸這擊只不過是劃過他的頭髮，「咻」的一聲插進了門縫。

在倪克斯還來不及從靴子裡抽出另一把刀前，處於視線範圍外的達恩特便舉起狙擊槍，對著她射出一發漆彈。

「搞什麼——」

黃色顏料波及倪克斯的臉，那樣子就像是被洗碗精噴滿臉的拖把，達恩特費了好大的勁才忍著不笑出聲。

「射中討人厭的傭兵得十五分，這下我們平手了。」他得意的說。

「你要是想笑就笑吧。」倪克斯粗魯的抹掉顏料，一臉恨不得殺了達恩特的表情。

達恩特將狙擊槍小心翼翼的收進高爾夫球袋中，他蹲在地上，忽然意識到這場鬧劇已經結束了，一股羞恥感也隨之而生。

「關於我說這個遊戲很色情那句話…妳知道我不是認真的，對吧？」

「這就不好說了，迪克。」倪克斯邊說邊用手指沾了沾顏料，用力抹在達恩特臉上，「但你要是真想嘗試看看性虐戀的話，我很樂意陪你的。」

他感覺一陣惡寒，「倪克斯，這種玩笑還是別隨便亂開比較好。」

「我沒在開玩笑啊。」她歪了歪頭。

等到倪克斯確認房裡的每一張海報、每一張唱片都沒有沾上一丁點黃色後，她總算肯去浴室將臉上早就凝固的顏料清洗掉，順便丟了那件掉色的舊背心。

「我看我順便洗個澡好了。」她從浴室探出頭，頭髮已經濕成了一片，「你可以繼續偷窺我的房間，變態。」

達恩特撿起地上的樂團T恤，用力往倪克斯的方向丟去，精準的砸中她的臉。

先前進來時沒有看清細節，現在靜下心來，達恩特便發現倪克斯的衣物散落在各處，好似這房裡沒有衣櫃。

且她平常肯定沒有在安全屋接待客人的習慣，達恩特唯一能坐的位置就只有窗戶前放著的小沙發，他猜想倪克斯大概平常都坐在這閱讀。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將房間的一切盡收眼底，牆上不出意外的有大衛鮑伊、伊凡塞斯和空洞樂團的海報。

達恩特走到書櫃前，上頭隨機擺放著各種哲學小說、哥德文學、歐美經典著作…有幾本甚至是精裝版。

這傢伙嘴上說不喜歡珍·奧斯汀，書櫃裡卻放著她寫的六部長篇小說。達恩特心想，內心產生一股勝利的感覺。

然而他從最上層一路看到了最底層，都沒有找到那本倪克斯肯定珍藏著的書。

達恩特失落的坐在地上。也許她將它放在了酒吧那間沒人能闖進去的房間裡也說不定。

就在他猜想各種可能時，眼角餘光出現了個黑色的影子，就放在倪克斯堆滿衣物的床底下。

如此明顯的藏匿行為引起了達恩特的注意。

他幾乎是想都沒想，便伸手拉出那黑影，沉積的灰塵使他咳了好幾聲；這是個素面黑盒子，上頭沒有寫任何東西，連個署名也沒有。

確認浴室傳出的水聲沒有要停止的跡象後，達恩特就像被好奇心驅使的潘朵拉，小心翼翼的揭開盒子裡的秘密。

令他沒料到的是，裡頭裝著的便是達恩特剛才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咆哮山莊》。

不同於其他書，這本《咆哮山莊》的書皮剝落，內頁也發黃脫落，看起來並沒有被好好保存；也許是因為她翻了好幾次也說不定。

達恩特翻開這本看起來隨時會分崩離析的小說，印著標題的第一頁下方被某人用鉛筆題了一行字。

如此簡短而潦草的一行字，卻深深抓住達恩特的視線，彷彿具有什麼魔力一般；即使經過時間的沖刷，那人寫下的每一個字母依舊清晰可見。

「致親愛的貝雅特麗絲：

無論靈魂是由什麼構成的，妳的靈魂與我的靈魂都是完全一樣的。

——愛妳的，瑪德琳」

「貝雅特麗絲…？」

達恩特還來不及思考，浴室的水聲便停了下來，他在情急之下把小說丟進高爾夫球袋裡，將盒子歸回原位。

「你在看什麼？」倪克斯擦著頭髮走了出來，在身後留下一路的腳印，水珠也滴得到處都是。

達恩特盡全力穩住聲音，確保自己開口時不要聽起來太可疑。

說謊這種事他做了很多次，現在只不過是面對一個隨時能殺掉他的、情緒極度不穩定的職業傭兵罷了，沒什麼需要緊張的。

「我在看妳的唱片。」他擠出一個微笑，「除了唱片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黑膠唱片。」

「喔！」

倪克斯的雙眼發亮，就像是兩人初見的那一天介紹兵器一樣，她興致勃勃的向達恩特分享每一張她收藏的唱片。

超脫樂團、電台司令、綠洲合唱團…與此同時還有布勒合唱團；可見倪克斯並不太在意那場英倫搖滾之戰。

對搖滾樂意興闌珊的達恩特心慌的聽著倪克斯絮絮叨叨，只要她沒發現床底下的盒子被人動過就安全了。

然而，一張螢光黃封面的唱片抓住了達恩特的眼球，上面簡易的印著大大的「別管鳥事，性手槍來了！」幾個字。

「天啊，我都忘了自己有買這一張。」倪克斯仔細端詳著，「當時還跑了好幾間店才找到，結果只拿出來聽了一次。」

「只聽了一次？為什麼？」

「樓下那老頭嫌我太吵了，還說歌詞太粗俗會影響他的身心健康。」她聳聳肩，「我看他根本就是看我不爽，因為我說他的狗很醜。」

「這世上哪有長得醜的狗？」

達恩特不敢說，自己之所以對搖滾樂不感興趣，原因和那位老先生有些相近，但這畢竟是個人的音樂品味，他也沒資格批評。

不過，狗狗就算是他的專業領域了；蕾朵和阿斯特萊亞在莊園裡養了兩隻米克斯。

倪克斯翻了個白眼，「那隻狗是吉娃娃和巴哥的混血犬。」

「噢。」這下達恩特懂了。

她將性手槍的唱片放回原位，「算了，反正他們的音樂本來就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那時的我只不過是太著迷於席德和南西的故事罷了。」

達恩特坐上床，盡可能讓床底下遠離倪克斯的視線範圍，「久違的說故事時間？我猜這故事也很精彩。」

倪克斯站在原地沈默了會兒，接著才在他身旁坐下，「…算是吧。」

「席德是性手槍的貝斯手，南西是他的女友。」她的睫毛垂了下來，微微蓋住眼睛，「兩人深愛著對方，然而席德和南西都有嚴重的毒癮。」

「哇喔。」達恩特忍不住驚呼。

「不太妙的組合，是吧？」倪克斯輕笑了一聲，「他們的結局也確實不美好。席德與南西之間的關係充斥著暴力、有害的親密。」

「性手槍解散後，兩人搬進了雀兒喜旅館。沉溺毒品的席德某天在旅館裡醒來，發現南西的腹部插著一把刀，已經沒了呼吸。」

她停頓了會兒，盯著房裡的某個角落。

「警方很快將什麼事都不記得的席德冠上謀殺罪名，他被保釋後幾個月，也因為服用過量的海洛因死了。」

這回倪克斯的聲音很輕，沒有加重語氣、沒有故弄玄虛，這故事也短得像是在閒話家常，卻讓聽完的達恩特感到難以呼吸。

「…妳覺得是席德殺了南西嗎？」他問。

「可能吧。」倪克斯低著頭，「席德太愛南西了，將她視作全世界唯一的人。」

「也許正是這種愛使他對她下了殺手；也許是南西要求席德殺了她。」

達恩特眨了眨眼，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既然他們深愛著彼此，為什麼還會想死？」

她抬起視線，眼裡的藍看上去多了幾分悲傷。

「因為愛有時候就是問題本身。」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mmzaLh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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