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猶大之吻

時間接近午夜，和晚宴會場的繁華不同，街道僅閃著幾盞燈，整座城市彷彿被掏空一般。

自從倪克斯當著所有人的面「綁架」了瑞莫提集團的少爺後，她就沒多解釋一句，只是拉著達恩特的手，說要帶他去看個東西。

這本該讓達恩特感到不安，但當他決定跟著倪克斯逃出那煩悶的晚宴時，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回頭的權利了。

「綁架犯小姐，能告訴我妳要帶我去哪嗎？」達恩特喊道，「該不會是要偷偷把我解決掉吧？如果是這樣，那我最好現在就逃跑。」

「如果我真要解決你，才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倪克斯不屑地說，「可惜沒有這種好事，我是要帶你去看你會喜歡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先公佈就沒有驚喜啦，閉上嘴跟我走吧。」

「要是我不喜歡怎麼辦？」

她轉過頭，用裝模作樣的英國腔開口，「噢，少爺，我向您保證不會有那種事的。」

鐵道傳來火車駛過的聲音，不知不覺間，他們跑上了倫敦橋。除了皮鞋和高跟鞋發出的腳步聲，達恩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望著倪克斯的背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這傢伙明明說穿高跟鞋很難跳舞，跑起步來卻快得要命，像是完全不怕摔跤。

但他只是任由倪克斯拉著自己狂奔，感受著她的手掌傳來的溫暖。裙擺恣意地飄揚，朝達恩特的視線染上一抹紅。

忽然間，達恩特的耳邊響起了〈Heroes〉，那首倪克斯在車上哼的歌。他不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錯覺，但他並不排斥。

倪克斯伸出手指向一旁，「到了，快看！」

他們在倫敦橋的正中間停下腳步，達恩特的視線延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前的景色使他不自覺張開了嘴巴。

暖橘色的燈光照亮延綿的泰晤士河，夜色一望無際，河水映照著天空、橋身、朦朧的月光，彷彿將世界分成了兩半。

「漂亮吧？」

「嗯…」他凝視著前方，想記住這一刻。

這已經是達恩特今晚第二次逃出那場晚宴，不同的是，這次的他忽然發現英國並沒有原先想得那麼不堪。

倪克斯滿意地看著達恩特的反應，拉起他的手在原地轉了個圈。

達恩特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怎樣？」

「跳舞啊。這裡比剛才那邊更適合跳舞。」

說完她便脫下腳上的高跟鞋，抓起達恩特的雙手，嘴裡還真的唱起〈Heroes 〉。

「我，我還記得，我們站在高牆下。」

「而槍枝就在我們頭上發射子彈。」

達恩特開始懷疑起倪克斯也許真的是會魔法的小精靈，因為她肯定對自己下了咒。

否則她的種種行徑該如何解釋？而達恩特又是為何無法拒絕，甚至有一股想加入她的衝動？

「我們親吻著彼此，彷彿一切都不會崩塌。」

「將羞恥拋到牆的另一側。」

他根本不喜歡跳舞，也不喜歡唱歌，歌詞卻還是脫口而出，腳步開始配合倪克一前一後地移動。

鞋跟敲打著橋面、撩撥著琴弦，倫敦橋成了他們的樂器，即使沒有演奏卻還是能聽見音樂。

倪克斯眨了眨眼，露出像是計劃得逞的微笑。

「我們能夠擊敗他們，永永遠遠。」

他們在倫敦橋上轉著圈，她猛地將達恩特拉近自己，兩人的身影撞在一起；星星墜落河中，漂浮在水面，亮片般地閃著細碎的光。

等著腦中的節拍過去，他們一同開口。

「我們能夠成為英雄，就這麼一天。」

橋身的燈閃了起來，柔和的色彩照亮他們的五官。從橘色轉換成粉紅色，接著是紫色和藍色。

「喔，這才是我想給你看的。時間算得還真準。」倪克斯挑起一邊眉毛，「就說你會喜歡吧。」

達恩特盯著她的藍眼睛，他能從中看見夜空、河流，和他遙遠的童年記憶。

「好吧，我確實…很喜歡。」

「倫敦橋，完美又符合小少爺喜好的地點。」她聳了下肩，「珍·奧斯汀的粉絲還真好懂。」

「這又是什麼意思？」

「老套的浪漫。幸福結局。無聊。」倪克斯邊說邊一一豎起手指頭。

「首先，妳很傲慢，而且充滿偏見。」達恩特感覺好氣又好笑，「再來，妳喜歡狄更斯耶，才沒資格說我。」

「誰說我喜歡狄更斯了？他比奧斯汀還遜。」倪克斯的語氣像是受了嚴重的指控，「我喜歡的是艾蜜莉·勃朗特。」

「《咆哮山莊》？她也只有這一部小說而已。」

「沒錯，而那是傑作。艾蜜莉是勃朗特三姐妹中最有才華的人。」她用唱歌般的語調說。

「是嗎？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簡愛》。」

倪克斯吞口水的力道重到能看到喉嚨在滾動，她慎重地開口，「夏洛特根本不明白她的妹妹多有才華，世人也不理解艾蜜莉。但事實上，她簡直酷斃了。」

「好吧，既然妳這麼說，我願意再給《咆哮山莊》一次機會，」他說，「也許妳也該給《傲慢與偏見》再一次機會，達西。」

「噢，閉嘴，伊莉莎白。」她原先放在達恩特腰上的那隻手用力戳了下他的額頭。

兩人沈默了幾分鐘，達恩特糾結著要不要鬆開緊握著的另一隻手，同時又覺得感到尷尬的自己像個笨蛋。

畢竟旁邊的人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只是一臉認真地望著河面。

他盯著倪克斯的側臉，盯著那雙眼睛透出的野性，再多的禮服和社交禮儀都掩蓋不住。

倪克斯的睫毛垂了下來，開口時語調很輕，「你知道嗎？倫敦橋有個故事。」

「這又是另一個五零年代的八卦嗎？」

「不是，差遠了，是十九世紀的故事。」她笑了一聲，「聽說當初在建造倫敦橋的時候…」

倪克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小閃電，一次又一次刺中達恩特的心臟。這又是怎麼回事？

「為了讓橋梁穩固…」她刻意拖長尾音，氣氛瞬間變得有些陰森，達恩特嚥了嚥口水。

「人們就把小孩子活埋在橋基當作獻祭。」

「…」

意識到自己剛剛聽見什麼的達恩特睜大雙眼，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手這下也鬆了開來，卻又被倪克斯一把抓住。

看著達恩特嚇壞的表情，她毫不留情地發出一陣爆笑。

「天啊，我以為…等一下，這是真的嗎？」達恩特揉著頭髮，語無倫次，「不對！妳為什麼要說這個？」

整座橋迴響著倪克斯的笑聲，她捂著肚子，笑到蹲了下來。達恩特也跟著蹲下，全身上下都像熟透的蝦子般發燙。

「別笑了…妳說的是真的嗎？」

倪克斯抬起頭，眼角泛著淚水，「怎麼了？小少爺害怕了？」

「才沒有，只是好奇是不是真的。」

「放心，要是有小孩的鬼魂跑出來，我會保護你的。」她伸出手捧著達恩特的臉，語氣像是在跟小孩子說話，「別哭喔。」

「我就說了，我沒有——」

拉扯的過程中兩人的視線對上，本來還吵吵鬧鬧的世界瞬間又沒了聲音。達恩特的心跳聲卻劇烈地彷彿要衝破胸腔。

他好像能感覺到倪克斯的呼吸，混亂又壓抑，就和自己一樣。不過倪克斯的呼吸裡摻著些許酒味，聞起來像是瑪格麗特。

她的瞳孔震動著，「神不會原諒我的。」

「原諒妳什麼？」

「我所做的一切，還有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宛如惡魔的呢喃，「除非，這麼做能夠洗清我的罪孽，那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

達恩特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下一秒倪克斯將自己的唇貼了上來。

他能嚐到倪克斯嘴裡淡淡的菸草味，在這之前，他完全沒注意到她會抽菸這件事。

耳邊迴響的不再是大衛·鮑伊的歌聲，而是一聲刺耳的警報。這也奇怪了，他以為第一次接吻聽到的會是鐘聲才對。

兩人的唇瓣快速分開。

倪克斯猶如蜻蜓點水，吻得並不深，但達恩特卻感覺這個吻持續了好幾分鐘。

他像是又被灌了好幾杯酒般暈眩，全世界都旋轉了起來，而他如果要停止這種感覺，就只能讓全世界也停下來。但這是不可能的。

瞧他這副胡言亂語，倪克斯果然對他施了什麼魔法。

他強迫自己開口，「妳能解釋一下——」

「蹦！」

身後傳來一聲爆炸。達恩特轉過頭，看見不遠處的晚宴會場陷入一片火海。

「怎、怎麼回事…」

達恩特的胃不停抽搐著，他好像能夠聽見賓客的尖叫聲在火裡掙扎，直到被燒成一片灰燼，從此消失在空氣中。

火勢猛烈，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

他已經無法冷靜思考，只想站起來，但各種驚嚇和撲面而來的恐懼使得他膝蓋發軟，全身無力得簡直不能呼吸。

達恩特強迫自己的腦袋運轉，但此刻的他只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父親死了，家族便會落入西蒙手中。這是達恩特最想避免的事，天知道他親愛的大哥會如何折磨自己。

「倪克斯！」達恩特叫道，期望著對方能拉他一把。

然而倪克斯沒有回應他的呼救，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禮服上的灰塵，神情像玩膩扮家家酒的小女孩。

「這次的時間也算得很準，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自己。」

那雙藍眼睛星火燃燒，她癡迷地望著這副景象，彷彿被摧毀的莊園是一幅美麗的藝術品，而達恩特急促的呼吸是悅耳的交響樂。

「倪克斯…？」

「小少爺，你知道嗎？」她露出微笑，語氣輕快得讓達恩特感覺背脊發涼。

倪克斯手裡拿著剛剛脫掉的高跟鞋，「這東西雖然穿起來不舒服，但當作凶器倒是很適合。」

「不會被認為有危險性，還可以正大光明的穿在腳上。真他媽方便。」

在達恩特還來不及想清楚任何事之前，倪克斯便用鞋跟狠狠的朝著他的頭砸下。

「好吧，至少他還活著啊？老頭只說了他不能有生命危險，又沒說不能讓他變智障？」

達恩特隱隱約約聽見倪克斯的聲音，她似乎和某人起了爭執。

他的頭很痛，全身上下都在發痠。達恩特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破了個洞，不然怎麼會那麼痛呢？

「貝絲，妳實在太亂來——」

「既然你要罵人，就別叫得那麼親密了。」

「倪克斯。」男人清了清喉嚨，語氣平緩，「無論是那場交易，還是將瑞莫堤先生砸暈，兩者我都無法接受，妳應該再三考慮才對。」

「我有自己的打算。」

「妳打算毀了這孩子的人生。」男人用講道理的態度說，不過這好像惹怒了倪克斯。

「那又怎樣？瑞莫堤也毀了我的人生。再說了，你覺得我會因為摧毀別人的人生而良心不安嗎？不會，我才他媽的不在乎！」

兩人的爭吵聲使達恩特的疼痛愈加嚴重，無法聽清內容。

他只能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意識到自己處於一個純白的空間；天花板、牆壁、地板全都是白的。

房間裡唯一的物品是放在中央的椅子，達恩特認出這是在審問罪犯時會使用的約束椅，他的手腳都被固定住，無法移動。

這是怎樣？

眼前站著倪克斯和西裝男——經紀人先生。倪克斯一注意到醒來的達恩特，便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深紅色禮服，精緻的編髮也拆了下來，回到了那身背心和迷彩工裝褲的裝扮。

達恩特不曉得看見倪克斯該不該感到高興。

這人剛才還和自己在倫敦橋上跳舞，兩人甚至接了吻，下一秒這「夢中情人」卻用高跟鞋狠狠砸向他的頭，然後將他綁在奇怪的白色空間裡。

「早安，小少爺。你睡了一整晚，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她邊笑邊揮著手，確認達恩特的意識是否清醒。

「這是怎麼回事？晚宴怎麼了？」他費了一番功夫才讓嘴唇動起來，喉嚨傳來一陣乾澀，「我的父親還好嗎？」

「別擔心，你父親好得很。」她從經紀人先生手中接過一杯水，動作輕柔地餵著達恩特。

但達恩特並不領情，誰知道她在水裡加了什麼？他已經不願意相信這個人了。

本該進到胃裡的水被他含在嘴裡，灑花器似地吐在倪克斯臉上，這下她的瀏海都濕透了。看見此景的經紀人眼睛微微睜大。

而倪克斯在沈默幾秒後，深吸了一口氣，粗魯地抹掉臉上的水，「好吧，顯然你對我懷有敵意，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我用力敲了你的腦袋，差點害你腦震盪…雖然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就是了。」她笑得像天堂門口的聖彼得，「容我解釋一下目前的情況。」

「我的父親在哪？這裡又是哪裡？你們到底是誰？」達恩特奮力想掙脫這該死的椅子。

「冷靜點，老兄。我接下來會一一說明的。但在那之前——」倪克斯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

經紀人先生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倪克斯就已經將小刀捅進達恩特的肩膀，血染濕他的白襯衫，鮮紅色一點一點擴大。

他發出一聲慘叫，但下一秒便被倪克斯狠狠摀住嘴巴，不讓一絲聲音從指間洩漏。

「在那之前，你得先安分一點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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