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逃離伊甸園

達恩特望著車窗外的景色。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lQjimmvN

夜晚的倫敦街頭閃著點點星光，整座城市像是沉睡了般靜謐。

車上放著大衛•鮑伊的〈Heroes〉，鄰座的倪克斯則小聲地跟著音樂哼唱著。

呼嘯而過的車燈、路燈、招牌燈依序勾勒出她的側臉，忽暗忽明的輪廓彷彿幻燈片，使達恩特再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處在夢中。

哼歌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你是有什麼話想講嗎？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殺了一樣。」

「什、什麼？」達恩特窘迫地撤回視線，「我才不會殺人，妳才是會殺人的那一個。」

「難說喔，人總是會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殺人。」

她聳聳肩，「我認識一個人，因為頭髮被剪壞就用剪刀捅了理髮師的氣管。」

倪克斯轉向他，「劇透警告：他之後也不用再為頭髮操心了。」

「…這理由還不算太糟。」達恩特嚥了嚥口水，「但是，老天，妳居然和這種人是朋友？」

「我又沒說他是我朋友。」

達恩特張著嘴想要講些什麼，但腦袋一片空白，最後只能尷尬地放棄。

他認為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可笑，和一個穿著禮服的怪異罪犯坐在保時捷裡前往高級晚宴。

對，這傢伙有輛保時捷，但她還是對那場失敗的毒品交易耿耿於懷；也因此達恩特有理由認定這是輛贓車。這下情況變得更可笑了。

達恩特瞟了眼前座，這時駕駛銳利的灰眼珠透過後照鏡和他對上視線，害達恩特瑟縮了下。

根據駕駛穿著的西裝，達恩特推斷他十有八九是先前倪克斯身邊的西裝男。

「呃，嗯，這個人也要跟我們一起進去嗎？」

「放尊重點，」倪克斯伸長手臂，用力戳了下達恩特的太陽穴。

「剛剛可是他把你搬回酒吧的，不然我就要把你丟在路邊了。」她點頭示意，「經紀人先生，打個招呼吧。」

「你好，瑞莫堤先生。」從他的話裡聽不見一絲起伏。

「…嗨。」

真是對性格迥異的搭檔。達恩特心想。

「經紀人先生不會和我們一起進去。」倪克斯又露出那看似親切的笑。

「還記得你害我丟了的那場交易嗎？在你昏迷的期間，他已經把事情處理好了。所以我這個好老闆打算讓辛勤的員工下班休息。」

「也就是說，妳已經拿到那包古柯鹼的錢了？」

「是的，沒錯，問題解決。」

「也就是說，妳不能再拿這件事勒索我了，」達恩特擦著額頭上不存在的汗，「這真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喔，我沒告訴過你嗎？『勒索』是我的中間名。」倪克斯發出輕笑，這不是個好預兆。

「而你的中間名是——『理查德』。」

「什麼？！妳怎麼——」

「迪克*•瑞莫堤。」她用唱歌的語調說著，彷彿那是世上最有趣的幾個字，「你知道身為大企業的繼承人，叫這個名字真的很好笑嗎？」

達恩特的耳根開始發燙，該死。

「首先，根本沒人會那樣叫我。再來，那是我父親取的，我根本沒選擇權。」

他穩住聲音，試著讓自己不要看起來像是氣急敗壞的五歲小孩。

不過一切的掩飾都是徒勞無功，最終只會讓倪克斯多了個能拿來嘲弄的把柄。

「原來是這樣？那你爸真的該學學怎麼取名了，迪克。」

「那是為了紀念他的祖父，妳應該知道才對。」薩爾瓦多•瑞莫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

這不僅僅是因為倪克斯不尊重他兒子和父親的名字，也因為倪克斯這個人。

身為被針對的當事人，倪克斯當然也明白這點。

「無論原因是什麼，你都得承認這個名字害得那孩子不敢讓別人知道他的中間名。」她點燃嘴上叼著的菸。

「貝絲，我不會和妳玩這種幼稚的遊戲。」薩爾瓦多重重地嘆了口氣，「妳現在不該出現在這裡。說清楚妳的目的，然後離開。」

倪克斯雙手靠著金屬欄杆，莊園大廳一覽無遺。

水晶吊燈比酒吧的燈光還刺眼，五顏六色的小人們在底下相談甚歡，渾然不知接下來將發生的事。

煙灰掉落，消失在金碧輝煌的人群中。她明白這場對話不能持續太久。

「在那之前，我有其他事要先說清楚。」她伸出食指，「是你的寶貝兒子自己半夜喝得不省人事醉倒在路邊，我才好心把他帶回酒吧。」

薩爾瓦多那戴滿戒指的手不明顯的抽動了下，「…我該說謝謝嗎？」

「那當然囉。」倪克斯扯了扯嘴角，「我本來可以輕易的劃開他的喉嚨、扭斷他的脖子、挖出他漂亮的綠眼睛…但我沒那麼做。」

「我選擇照你要求的，當他在倫敦的這段時間的保鏢。為了讓自己別那麼可疑，還扯了個販毒的謊，搞得那孩子現在以為我是個毒販。」

那雙和達恩特毫無二致的眼珠正狠狠瞪著她。

不過薩爾瓦多散發的是一股足以殺死人的威嚴，這也使得倪克斯不認為父子倆在外觀上有任何相似處。

她吐了口煙，「你想讓那孩子融入家族，所以才帶他來倫敦，打算在他面前殺掉一堆權貴，順便剷除威脅。」

「但我有個更好的提議，能夠降低你這黑心企業被暴露的風險，還能夠讓小少爺徹底成為你理想中的繼承人。」

薩爾瓦多抬起一邊眉毛，示意她繼續說。

「把他交給我，讓他來卡俄斯酒吧工作。」

聽見這話的薩爾瓦多差點將手中的酒灑出來，不過他還是故作鎮定的咳了幾聲。

「我要怎麼相信妳？妳三十秒前才當著我的面，告訴我妳打算怎麼除掉我的兒子。」

「這是個投資。」她聳了下肩，想起達恩特在酒吧裡的表現，「他的觀察力敏銳，反應力也不錯，但偏偏是你的種。」

「如果我沒能毀了那孩子，他就能成為一流的殺人機器。」倪克斯瞇起眼睛，「這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嗎？打造出能代替我的人？」

就像伊甸園的蛇向夏娃遞出蘋果，倪克斯打算引誘達恩特踏入罪孽的禁地。

薩爾瓦多不會因為兒子吃了禁果而懲罰他，相反地，他很感謝倪克斯這條蛇。沒想到她自願成為達恩特的嚮導。

「好吧，我接受這個提議。」他摸著手上的金戒指，「但要是他有了生命危險，妳知道我會怎麼對付妳。」

倪克斯嚥下口水，瞥見戒指上反射著自己的臉，就這樣被戴在薩爾瓦多的手指上，成為眾多飾品之一。

「妳的那間小酒吧…妳的夥伴，全都會一瞬間消失，就像不曾存在過。」

她身後的帷幕悄悄動了一下，手槍上膛的聲音在小提琴和鋼琴聲的襯托下乾脆得令人不寒而慄。

「三個人。讓我猜猜，艾爾也來了？」倪克斯握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你兒子大概都比你知道該怎麼做防範措施。」

「噢，貝絲。妳不在的這段期間裡加入了不少優秀的孩子，誰該害怕誰還說不定。」他啜了口威士忌。

倪克斯丟掉手中的煙蒂，踩死蟲子似地碾了幾下煙頭。

「比起思考怎麼對付我，你應該先擔心自家的小王子才對。」

「現在，我也要去喝幾杯高檔酒放鬆一下。」她朝走廊尾端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腳步。

倪克斯拉起深紅色的裙擺，精緻的剪裁與高級布料，她已經好幾年沒穿過這種東西了，不僅限制了行動，還讓她感覺自己被困在了小型監獄裡。

「我選了紅色的穿，高興了嗎？」

薩爾瓦多露出親切的微笑，那種在面對媒體時會露出的微笑。倪克斯討厭那個表情。

「妳知道我會怎麼說，天使。」

倪克斯也回以一個微笑，內心有股想揍眼前這衣冠楚楚的老頭一頓的衝動。

她頭也不回地越過長廊，走下旋轉樓梯，用從服務生身上偷來的鑰匙打開階梯後的暗門，這扇門通往後院。

禮服胸前裝飾用的紅玫瑰被扯了下來，隨意地丟進花叢。

散發化學香氣的人工玫瑰就這麼消失在莊園主人精心灌溉的花園裡，混進了其他自然生長的植物中。

倪克斯嘆了口氣，靠著身後關上的門。

這次竊聽器的位置花了她一段時間才發現，回到酒吧後要將那兩件薩爾瓦多送的禮服都燒掉才行。

一瞬間，疲累感籠罩她的全身。

經紀人先生要是知道她剛剛做了什麼，肯定會破口大罵。

倪克斯盯著地板上華麗的花紋，旋轉樓梯的影子覆蓋在她身上，眼前富麗堂皇的晚宴彷彿離自己有好幾百公里遠。

明明是慈善晚宴，這群人卻穿著西區的居民花光積蓄也買不起的西裝、禮服，臉上掛著虛榮的微笑對著彼此乾杯。

她站在暗處仔細觀察每個賓客，那雙眼睛就像是狙擊槍的瞄準鏡，把他們微小的表情、氣息、動作全都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視野裡冒出了個有趣的景象。

赫斯特酒店的女兒正和某個人相談甚歡。因為甜美的長相和親民的性格，她在青少年間很受歡迎，也上了不少時尚雜誌的封面。

而讓這位美國青年偶像笑得開懷的人——倪克斯伸長脖子——是剛還在卡俄斯酒吧呼呼大睡的達恩特•理查德•瑞莫堤。

倪克斯吹了個口哨。

看來這傢伙已經完全不擔心我會搞破壞了，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去搭訕女孩子。她想著。

不過倪克斯馬上意識到自己錯了，因為達恩特此刻正大步朝她走來，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說：妳是死去哪裡了？

當達恩特站在她面前，希望能聽見倪克斯解釋自己剛才不是在忙著埋屍體才消失不見時，她只是從禮服的暗袋掏出一隻蝦子。

「要吃嗎？我剛剛拿的。」她微微一笑。

「首先，噁。」達恩特打了個哆嗦，「再來，妳跑去哪了？我一直在找妳。」

「我——」

「等等，我得先有個心理準備。」他舉起手指，看起來快要吐了，「用蝦子殺人理論上是辦得到的嗎？」

「迪克，你真的得放輕鬆點。我沒做任何違反法律的事。」倪克斯咬掉蝦子的頭，「除非吃光桌上那隻大龍蝦也算是犯罪。」

「…妳是認真的？」達恩特抬起一邊眉毛。

「是啊，所以快回去找你剛剛狠心丟下的甜心。」她瞄了眼樂隊，「看起來他們正準備演奏華爾滋，這可是個好機會。」

果不其然被她說中了，優美的音樂瞬間響徹大廳，賓客們隨之起舞。然而達恩特卻拉起了倪克斯的手，將她拖出陰影，來到舞池中央。

「喔，我確實有說過想要跳舞，但我可沒說想和你跳。」

倪克斯的高跟鞋輕踩了下達恩特的皮鞋，「而且你知道穿著這鬼東西有多難走路嗎？更別說是跳舞了。」

「別抱怨了，明明是妳一直纏著我要來的。」達恩特趁機踩了回去。

倪克斯不知為何很擅長這種社交舞，他們兩人有默契地隨著音樂在舞池裡旋轉。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好嗎？」倪克斯綁著紅絲帶的短髮在身後飛舞，「所以…」

「所以？」

「你和剛剛那女孩是怎麼回事？她很漂亮，而且似乎挺喜歡你的。」

她壓著達恩特的後頸，「我感到很意外。畢竟你看起來不太像是知道怎麼社交的人。」

「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相親，倪克斯。」達恩特翻了個白眼，「但我想妳大概說對了一件事，我剛剛表現得糟透了，我甚至不曉得她到底在笑什麼。」

他輕嘆一聲，「每次來這種場合我就會變得不像自己。看到那邊了嗎？有好幾顆鏡頭想拍下我出糗的畫面。」

「而你現在正和一個罪犯跳舞，這絕對不會是個能登上頭版的新聞，對吧？」

「他們又不曉得妳是罪犯…應該不曉得吧？」達恩特突然有點擔心，「簡單的小問題，妳有過入獄照被張貼在大街小巷的經驗嗎？」

「小子，我可不是什麼普通小偷，才沒那麼容易被條子抓到。」倪克斯不以為意。

「妳這麼說，我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放心還是該感到毛骨悚然。」

他們又接著跳了一支舞，然後在歌曲的間隙溜到了巧克力噴泉旁，無視晚會上的其他人，幾乎吃掉了一半主辦方提供的食物。

這是個迴避社交的好方法，達恩特真困惑自己先前怎麼沒想到。

「克拉克•蓋博和洛麗泰•楊有過一段婚外情，還生了個女兒。」倪克斯邊說邊把盤子上的蝦子塞進嘴裡。

「什麼？」達恩特差點被水嗆到，「真的嗎？」

「是啊，那女孩叫作茱蒂•劉易斯。」她說。

「然而，洛麗泰害怕這會毀了她的電影事業，於是把茱蒂送進孤兒院，再收養她，然後向外宣稱茱蒂是她的養女。」

「這也太扯了。」

「嗯，或許吧。」倪克斯的睫毛垂了下來，「而且洛麗泰還是個虔誠天主教徒，所以，你懂的。不過信仰本來就不能代表什麼。」

「…那克拉克呢？」

「他無事一身輕，從沒表示過什麼。就連茱蒂也是直到克拉克死後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

「天啊。」達恩特伸手從盤子上拿了隻蝦子。

他津津有味地聽著倪克斯分享各種好萊塢明星的八卦，以及不曉得從哪知道的知識。

此刻的他望著眼前的人，內心有點慶幸自己有讓她來晚宴，以往在這種場合需要注意的禮儀和倪克斯在一起時就能拋在腦後。

「嘿，」倪克斯打了個響指，「你要是不喜歡待在這裡——」

達恩特回過神來，心臟延遲似地一陣發麻，「確實不太喜歡。」

「那要不要和我去做件好玩的事？」

看著她狡詐的笑容，達恩特有種不好的預感。

*理查德(Richard)經常被簡稱為迪克(Dick)，而Dick在俚語中被用來代指男性生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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