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雅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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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克斯抽出那把達恩特肩膀裡的刀，那瞬間他好像能聽見血管破裂的聲音，真希望那是錯覺。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l1xFO3de

刀片上的血飛濺，在純白地板上畫出一道完美的紅色弧形，讓人不禁懷疑倪克斯是故意動作那麼粗魯，而她也確實如此。

達恩特死命忍著不叫出聲，舌頭都要被他咬出血來了；但至少比被倪克斯再捅一刀來得好。

看著達恩特痛苦的表情，她一臉不以為意，「別裝了。我又沒刺多深，根本沒那麼痛。」

達恩特好不容易才把一連串的咒罵吞了回去，只是惡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

他已經放棄掙扎，約束椅的固定裝置勒得他手腳發痛、發紅。

此刻的達恩特筋疲力盡，即使想了許多解決方法，最終都會遇到同樣的癥結點：他身在異鄉，眼前的人還極度危險，根本沒有逃走的可能。

傷口的痛深入骨髓，好在經紀人先生拿了急救箱過來，他先是熟練的幫達恩特止血，再用繃帶包紮了一番，像是早已重複這個步驟好幾百次。

這人雖然是倪克斯的同夥，但明顯比她講理多了。達恩特心想。

身為始作俑者的倪克斯全程都一臉事不關己的站在一旁看著，甚至打起哈欠，這更是加深了達恩特的怒火。

「經紀人，」她忽然出聲，下巴朝著達恩特的方向點了幾下，「領帶後面。」

「恕我失禮。」經紀人先生翻開達恩特的領帶，那裡似乎是被黏了某樣東西，但從達恩特的角度看不清楚。

倪克斯走上前，眉頭緊皺。達恩特這時才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加深了不少。

她對達恩特張開手，向他展示那個被藏在領帶後的東西；輕便小巧，不易被發現，同時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事物。

「…竊聽器？」達恩特脫口而出。

「是啊，詭異老頭在你身上裝了好幾個。」倪克斯將它一把捏碎，「也許還有些沒被找到。」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一上飛機就被自己的爸爸監視了，但你這白癡不但完全沒發現，還像個傻子一樣到處亂跑，提高我工作的難度。」她說「爸爸」兩字時刻意加重語氣。

「提高妳工作的難度？」達恩特在腦裡咀嚼著各種訊息，接著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眼神暗了下來。

「…妳為父親工作。」

「沒錯。」倪克斯打了個響指，「我們真該準備個益智節目會出現的按鈕，就是那種會發出『叮咚』聲的按鈕，你懂的。」

「倪克斯。」經紀人先生提醒了一聲。

「喔，對。我就長話短說吧。」

「我和你的父親，也就是薩爾瓦多·瑞莫堤達成了協議，」她彎下腰，與達恩特平視。

「在成為合格的家族繼承人之前，你都得待在這裡『實習』。」

「繼承人」三個字就像匕首一樣刺入達恩特的心臟。

他回想著幾天前的父親和兄姐是如何說服自己來到倫敦，他們又是怎麼強調這次慈善晚宴的重要性；他早該猜到事有蹊蹺。

「妳要我怎麼相信妳？說不定妳早就把我爸殺了埋在某個地方了。」

倪克斯翻了個白眼，「你們父子倆怎麼都這樣？真讓人傷心。」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從褲子的其中一個口袋裡掏出了證據。那是黑色禮服上的玫瑰花裝飾，其餘的部分都已經被倪克斯燒毀。

她翻開花瓣，裡頭黏著與達恩特身上同樣的裝置，甚至還印著瑞莫堤企業的標誌。

「自己家的東西應該認得出來吧。」倪克斯將人工玫瑰交給經紀人先生，「你爸會在合作對象身上裝竊聽器也不是什麼新聞了。」

達恩特感覺體內的器官都在顫抖。

「…我爸要妳炸掉晚宴？」

「不，那場爆炸是由他親自動手。」倪克斯挺直腰桿，「我只負責確保你不被波及。」

她繼續說，話語中帶有先前不曾出現過的冷漠，「他會用這種方式對付不聽話的孩子，逼你不得不乖乖就範，你真該慶幸我有帶你離開現場。」

「慶幸？」

達恩特抬起頭，四周的白色牆壁宛如擠壓著他的身體，使他難以呼吸。肩膀那被包紮好的傷口似乎又要裂開。

「妳騙了我，把我綁到這裡來，現在居然要我謝謝妳？」說出口的音量比他想得還要大聲，達恩特想自己一輩子大概都沒有這樣大吼過。

他就像是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小鳥，在外翱翔了一陣子才發現自己其實處在更大的牢籠裡。

倪克斯盯著咬牙切齒的達恩特，他似乎還能看見她眼裡尚未燃盡的火光。

「少在那自憐了，世界本來就不是圍著你轉的，小少爺。」她說，「如果你真的那麼不滿，那就反抗吧。」

倪克斯抬起腿，高筒靴踩著板凳，將約束椅從房間中央踢到了牆邊。

鐵製座椅和牆壁發出強勁的撞擊聲，那短暫的幾秒內，威力衝擊著喉嚨，整個房間瞬間充斥著達恩特的咳嗽聲，無法停止。

傷口這下真的裂開了。

經紀人先生的腿下意識的動了一下，這微小的動作被倪克斯捕捉到，用手勢阻止他上前幫忙。

「把這個當作你的入會儀式，」倪克斯站在原地望著達恩特，微笑逐漸浮現在她臉上。

「我知道你們黑手黨喜歡搞滴血宣誓，所以我好心幫了你一把。」

達恩特緊咬嘴唇，他能夠嚐到嘴裡的血腥味，一點一點的滲透他整個人。

各種情緒湧上心頭，羞恥、憤怒、無力…他不知道自己該先處理哪個。

其中還有對倪克斯的失望，雖不願承認，不過這佔了大多數。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相信她，達恩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輕易的掉進父親設下的陷阱。

他看著眼前的人，想在她身上找到一絲「倪克斯」的痕跡。

那個對舞會感到憧憬的倪克斯、在倫敦橋上唱歌跳舞的倪克斯、喜歡八卦與文學的倪克斯。

他絕望的意識到，這一切也許都只是假象。

「…妳真的喜歡《咆哮山莊》嗎？該不會連這個也是騙我的吧？」

倪克斯眼裡閃過一絲疑惑。現在看來，那雙藍眼睛只剩下兩人初見時的厭惡和嫌棄。

「…」

沈默瞬間填滿了整個白色空間，倪克斯的睫毛垂了下來，達恩特注意到這是她在講故事前會出現的習慣性動作。

「那個沒騙你。」她答道，音量小得差點讓達恩特以為是幻聽。

在他開口回應前，倪克斯就朝經紀人先生的方向招了招手，「好了，帶他去他的房間。」

經紀人先生蹲下身，「那妳要去哪？」

「去休息，今天已經夠忙了。」說完後，倪克斯便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

房門外是一條深不見底的走廊，空氣中充斥著酒味、水氣、化學藥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達恩特忍不住捏起鼻子。

手腕上的勒痕還是隱隱作痛，不過遠遠比不上左肩的傷口，雖然已經再次止血，但他還是得小心翼翼，不能有太大的動作。

走廊兩側是好幾間外觀相似的房間，達恩特猜想自己的房間大概就在其中一扇門後面。

這裡的環境很潮濕，壁紙脫落，天花板也有漏水的情形，和任何達恩特待過的地方都相差甚遠。

他跟著經紀人先生的腳步，這人還是像先前一樣板著臉，看不出任何外顯的情緒。

達恩特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這個一絲不苟的西裝機器人似乎和倪克斯很親近。

他就像是倪克斯的監護人，明明看著和倪克斯差不上幾歲，卻得管束她的行為。

達恩特糾結了幾秒鐘後認為風險太大而作罷，這裡的人都不能夠相信。

他們不發一語的穿過走廊，最後在樓梯旁像是儲物間的門前停了下來。

經紀人先生用像是機器人般的動作轉向達恩特，「瑞莫堤先生，你的房間就在這裡。斜前方那間則是倪克斯的房間。」

「什麼？」達恩特眨了眨眼，「她也住在這裡嗎？」

「是的。」經紀人先生簡短的答道，沒打算多做解釋。

達恩特回想著昨晚發生的一切，倪克斯曾說過自己住在酒吧的地下室。也就是說，他現在正處於那間主要客源是罪犯的酒吧下方。

實在難以想像有一輛保時捷和一位貼身「經紀人」的人會住在這種地方。

既然倪克斯能夠和父親合作，那麼她身為殺手肯定是有一定的聲望，這樣的人不可能會缺錢，何必折磨自己住在地下室裡？

他望向斜前方的房門，上面刻著複雜的花紋，和其他房間比起來華麗了不少，說不定裡頭的裝潢也很高級。

「哦，瑞莫堤家的小兒子醒來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傳來，嚇了達恩特一跳。

女孩正站在樓梯上盯著兩人看，有著一頭顯眼的髒金色鬈髮，年紀看著與達恩特相仿。

她睜著細長的眼睛，似乎對這位處境狼狽的富家弟子很感興趣。

「你肩膀的傷是怎樣？倪克斯的作品嗎？」

她的視線忽然轉向經紀人先生，「說到這個，倪西跑去哪裡了？樓上有個酒醉瘋子在鬧事，戴歐一臉生無可戀，我看他再過一陣子就會向你們提出辭職。」

經紀人先生輕嘆了口氣，「她在房間內休息，客人的事我去處理就好。」

「哦，」女孩眼睛一亮，指著達恩特，「那可以由我來帶他介紹環境之類的嗎？」

「奧蕾莉亞，妳知道倪克斯不會准許的。」

「那又怎樣？你准許就行啊，反正倪西都會聽你的，不是嗎？」她嘟起嘴。

「妳知道事實不是這樣，要是她願意把我的話聽進去，瑞莫堤先生的肩膀就不會是這副樣子。」

經紀人先生拿下眼鏡，揉了揉額頭，「而且他還得先洗漱和休息，妳可以等派對時再去問問倪克斯。」

兩人就這樣在本人面前談論著達恩特，使他的不適感加重，不過「派對」一詞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派對？」他忍不住出聲。

「是啊，你的歡迎派對。」奧蕾莉亞露出微笑，「每當有新人加入卡俄斯酒吧，我們就會辦派對。這是我的主意喔，倪西也同意了，因為她想找理由喝酒。」

「抱歉，但我不認為自己有心情參加派對。」他瞥向自己肩膀上的傷。達恩特可不是自願來到這裡的。

「沒關係，雖然名義上是你的歡迎派對，但你不出現也沒差，我想倪西不會介意。」

她挑起眉毛，像是在和經紀人先生核對事實，「但我猜她應該也沒心情參加派對？這幾天她臉色都超差的，黑眼圈也變得跟熊貓一樣。」

「夠了，奧蕾莉亞。」經紀人先生出聲制止，「客人的事我會去處理，妳快上樓吧。」

對方咕噥了一聲後便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上樓梯離開，經紀人先生也總算鬆了一口氣。

名叫奧蕾莉亞的女孩無論是說話的方式還是瘋癲的野孩子氣質，都讓達恩特想起了倪克斯。

不過奧蕾莉亞直率多了，眼裡也沒有倪克斯那獨有的獵食者殺氣，而是一種兒童般的純真。

達恩特好想打自己一巴掌，光是想起倪克斯就讓他感到心煩意亂。他氣倪克斯的欺騙和背叛，也氣自己因為她而產生這些情緒。

「喀」的一聲，經紀人先生開門的聲音打斷達恩特的思緒，「請進吧。」

他有些忐忑的探頭，沒想到房間內的景象比想像中好多了，也許是因為達恩特預設了最糟的情況。

房間不大，但有足夠的空間能夠活動，和外面的走廊比起來舒適和乾淨許多，看起來有先被人好好整理一番。

即使如此，這個空間在達恩特眼裡還是和牢房沒兩樣。

除了老舊的床具，門邊還放著一張白色書桌和折疊椅，和房間整體的風格相當不搭調，顯得很突兀。

木質地板上則躺著他來英國時帶的行李，那本該出現在薩伏依飯店的房間裡才對。一想到這，達恩特就感覺更加唏噓。

「還請好好休息。」經紀人先生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門邊，達恩特還來不及道謝，他便毫無聲響的關上房門。

達恩特已經不想再思考了，他越過地上的行李箱，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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