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塔耳塔羅斯、厄洛斯與倪克斯

達恩特•瑞莫堤在腦中模擬了無數個情境。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6TspmIfE

父親知道自己溜出去後會怎麼責罵他，會怎麼說他破壞了公司的形象；新聞和八卦小報又會怎麼造謠他。

身為瑞莫堤企業董事長兼黑手黨教父——薩爾瓦多•瑞莫堤的小兒子，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從來沒有少過。

然而思考了那麼多可能性的達恩特•瑞莫堤看著眼前的景象，卻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於是他閉上了眼睛，又張開眼睛，就這麼反覆好幾次，想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現在黑色和紅色各十二票，你們的意見還真不統一。」剛剛遇見的女子此刻正站在桌子上，拿著兩件禮服揮舞著。

然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底下坐著好幾十人，個個都拿著酒瓶，七嘴八舌地搶著發表自己對衣服的看法。

「妳就沒有其他件嗎？這兩件都太俗氣了。」人群中，有個金髮女孩舉起手發問。

「奧莉，這是別人送的。我要是有錢買禮服，現在就不會住在酒吧的地下室裡。」女子不以為意，「好了，現在就只剩麥金恩還沒選了。」

一瞬間，這狹小空間裡的所有人都將視線轉向坐在吧檯邊的老男人，屏住氣等待他的回答。

「倪克斯，我這老東西才不懂年輕女孩的玩意兒。」那人操著一口蘇格蘭口音，聲音像是老破音箱一樣嘎嘎作響。

「所以交給那小子決定吧，」男人指著坐在一旁、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達恩特，「妳要去的不就是他的晚宴嗎？」

聽見這句話的女子眼睛一亮，像是看見鹿的獵豹，她踩著桌子一步一步走向達恩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達恩特總算看清她的容貌：那是張東西方混血的臉孔，散發一股不屬於世間的非人感。

一頭黑色短髮朝著四方隨意亂翹，眉眼如大草原上的獵食者流露出攻擊性，除此之外的五官和臉型卻很柔和。

這長相在瀰漫刺鼻酒味的環境下本該顯得突兀，但那街頭小孩特有的戾氣讓她徹底融入了酒吧。

當下的達恩特只有一個想法：如果童話中愛惡作劇的小精靈真的存在，大概就是長這樣子吧。

「搞什麼，你醒來了啊？」

「對於『醒來』這一點，我持懷疑態度。」達恩特舉起手指，「妳是誰？我又在哪裡？」

「先別管這些了，大家等著你的答案呢。」名叫麥金恩的男人大聲喊道，達恩特這才看見他臉上的傷疤。

「喔，是啊。」女子舉起手中的兩件禮服，「你覺得穿哪件比較好？黑色的？紅色的？」

達恩特快速地掃視四周，桌上的酒瓶、令人無法忽視的吧檯與酒櫥都顯示這髒亂的地方是間酒吧。

本來身為黑手黨家族成員就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更雪上加霜的是這兒的「客人」身上還全都帶著槍。

當然不是大膽的露在外面，而是藏在大衣和褲裝底下。只要苗頭一不對，他們隨時都能掏出這些致命的小玩意兒。

這個空間裡的所有人都靠犯罪維生，其中當然也包括眼前的女子。從那不自然的走路姿勢來看，她甚至有可能是全場最危險的人。

不用幾秒鍾，達恩特便認清自己的處境：要是不乖乖聽這群人的話，明天的新聞頭條就會是他的死訊。

「妳的名字是倪克斯？」達恩特穩住聲音問，臉上帶疤的男人剛剛是這麼叫她的。

「而你的名字是達恩特•瑞莫堤。還需要我提醒你嗎？」她說。聲音裡帶著微妙的恥笑。

他凝視著倪克斯的雙眼，又看了看黑色禮服，再次想起了那位童年見過的修女。

當時她穿的就是黑色長袍，走起路來像是黑天鵝收起的翅膀。

「好吧，我選…黑色。」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倪克斯沉默了幾秒，接著露出淺淺的微笑，「為什麼選黑色？」

達恩特覺得自己肯定還沒完全清醒，面對這麼簡單的問題，他的心跳卻忽然加快。全是那該死的酒精的錯。

他避開她的視線，「和妳的眼睛很搭啊。」

倪克斯沒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來，對著群眾展示那件深紅色的禮服，「很好，那就決定是紅色了！」

支持紅色的人群爆出一陣歡呼，甚至有人拿起酒瓶砸向桌子，玻璃碎片撒了一地。看來他們都醉的不輕。

另一邊支持黑色的人則紛紛發出哀嚎，其中還能聽見指責達恩特沒有眼光的聲音。

這讓達恩特莫名感覺有些委屈，他選的明明是黑色，然而也許是某種惡趣味，倪克斯做了相反的決定。

就像短路的電器終於接上電源，達恩特這時才忽然意識到更嚴重的問題。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抓住在桌上手舞足蹈的倪克斯，「抱歉，我剛剛似乎有聽見『他的晚宴』？妳要去晚宴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送你回去啊。」她的語氣聽起來是如此理所當然，「既然你已經醒來了，等我換好衣服後就出發吧。」

達恩特感覺腦袋就和視線所及一樣混亂，「不，不，不。既然我已經醒來了，那代表我能夠自己回去晚會現場，不用勞駕妳。」

他的眼神飄向一旁喝得爛醉、正在大聲嚷嚷和起舞的危險分子們，要是父親知道自己和這群人扯上關係，那結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啊，真是…」他咕噥道。

音樂聲吵得達恩特頭痛，他果然還沒完全酒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現在的情況更是火上加油。

忽地，他摀著耳朵的手感受到一陣拉力，「等等，妳要做什麼——」

達恩特的腦袋瞬間閃過幾十種自己被殺掉的方式，但倪克斯只是向吧檯後的酒保要了一杯水。

「拿去，你看起來又要昏過去了，小耐兒。」

「小耐兒？」達恩特愣了下，心臟像是被某種東西擊中，「…妳看狄更斯？」

「重磅新聞，你不是唯一會看書的人。」她語氣平板地說，「需要我提醒你這裡是倫敦嗎？能去逛那間古玩店喔。」

「不用了…我比較喜歡珍•奧斯丁。」

「那又怎樣，我又沒問你。」倪克斯噘起嘴唇，「你到底要不要喝水了？」

達恩特凝視著她遞來的水，評估著危險程度。

照理來說，他不該喝罪犯給的水；然而倪克斯看起來並沒有惡意，酒保也確實是從飲水機裝的水，沒加任何奇怪的東西進去。

倪克斯看著他一口氣喝完那杯水，慢悠悠地開口，「為什麼不想要我去晚宴？怕我會鬧場？」

這是什麼蠢問題？

晚宴裡可是有好幾十台攝影機，倪克斯說不定會當著那麼多的鏡頭殺了某個業界的權威人士，而帶她進去的達恩特也絕不會被輕易放過。

達恩特臉上為難的表情給出了答案，令人沒想到的是倪克斯並沒有拿出槍或刀子威脅，而是笑瞇瞇的比了個「三」手勢。

「瑞莫堤先生，你現在有三個理由讓我跟著你去晚宴。」她用像是在朗誦的音調說。

「第一，你剛才醉倒在路邊，是我們把你安全帶回來的，要是就這麼放任你在那，還真不曉得會出什麼事，這一帶治安可沒那麼好。」

這人剛才明明才說要把我賣給皮條客！達恩特惱火的想著。

但他接著想到自己之所以能毫髮無傷的站在這，確實該感謝她和那位穿著西裝的男子，現在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第二，我今晚本來是要去找買家的，結果因為你的關係，害我丟了這次的交易，也就是少賺了一次錢。」倪克斯振振有詞，「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交易？什麼交易？」達恩特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沉默了會兒，「就是一些，你知道，會讓人感到輕飄飄的買賣。」

喔天啊。她在販毒。她是個毒販。

「…錢的部分我可以補償。」

「喔，典型的有錢人行為。但很抱歉，不行。」她搖著食指，「除非你有打算買那包古柯鹼，否則我不會收你的錢，這是我的原則。」

達恩特簡直說不出話來了。這人就是在無理取鬧，他只能認命地聽聽看最後一個理由是什麼。

「第三，」倪克斯停頓了幾秒，接著露出親切的微笑，達恩特討厭那個表情。

「你不是本地人，手機也不見了，回去晚宴的路該怎麼走，你應該不知道？」

「我——」

「像你這種有錢少爺說不定走到一半就會被搶劫、綁架，然後死在路邊。」她繼續補充，「有我在旁邊保護你也比較安全。」

達恩特嘆了口氣，「妳為什麼那麼想去晚宴？」

他設想了好幾種可能性，全都指向一個原因：她想到晚宴搞破壞。

也許是殺了某個賓客，也許是炸了晚宴現場，也許是暗中在計畫某個足以毀掉世界的陰謀。

即使他的家族也幹了不少非法勾當，但這種不受控制的街頭罪犯會做出什麼事，達恩特實在無法想像。

然而她沉默了會兒才開口，眼神也柔和下來。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從小就在這種環境長大，」倪克斯朝身後鬧騰的人們隨意比劃，「從沒機會參加舞會。」

「那不是舞會，是晚宴。」達恩特反駁道。

「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反正都能夠跳舞。」和先前不同，她的語氣帶有淡淡的哀求，「我只是想進去裡面看看而已，看完了就會自己滾蛋。」

也許是酒精影響了他的判斷，達恩特總感覺眼前的罪犯不是在說謊。

不也有這種人嗎？更何況這傢伙生活在這種的地方，明明那麼年輕，卻要靠販毒過活，會想抓住這個機會也是正常的吧。

「…」

達恩特已經搞不清他是在理性分析，還是在說服自己相信對方了。

「妳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她用力地點了幾下頭，那樣子讓達恩特想到了家中那對十歲的雙胞胎妹妹，她們昨晚才吵著想來這無聊得要死的晚宴。

他盯著倪克斯發亮的眼睛，想從中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卻找不到。

「好吧，我能想辦法帶妳進去。」

「好耶。」

「但那把藏在腳踝的手槍要拿出來，」他慎重的指著倪克斯，「還有綁在大腿上的…無論那是什麼。妳這樣子是沒辦法通過安檢的。」

她愣了下，露出像是聽到好消息的表情，「從我的走路姿勢看出來的？」

「妳沒必要知道。」達恩特躲避她那直勾勾的視線。

「難怪你的警戒心從剛才開始就那麼重。」倪克斯聳聳肩，「放心吧，穿著裙子的話就沒地方藏東西了。」

達恩特沒有回應，只是緊緊的皺著眉頭，表情像是在說：誰知道罪犯會耍什麼小花招。

看著他這副樣子，倪克斯翻了個白眼，拉著他進到旁邊的隔間。

「等一下，妳幹什麼？」一關上門，她便脫下身上的吊帶背心和工裝褲。

這嚇得達恩特趕緊捂住雙眼，原本因酒精而紅透的臉頰此刻就快要燒起來，但倪克斯用力扯下他遮擋視線的手。

映入眼簾的是她身上好幾道駭人的傷疤，幾乎都集中在大腿和腹部。

然而最顯眼的是那一大片燒傷，如樹根般從肩膀延伸至脖頸，深深烙印在她的皮膚上；令人不禁好奇起究竟是什麼樣的意外才會留下這樣的傷痕。

「喂，妳怎麼——」

「看好了。」倪克斯打斷他，「我這個人很坦蕩蕩，字面意思上的。」

她面無表情的甩了好幾下手中的工裝褲，好幾把大小不一的匕首掉了下來，相繼在木地板發出響亮的碰撞聲。

「…能解釋一下妳隨身帶著那麼多小刀的原因嗎？」達恩特脫口而出。

「剛剛就說了，這區的治安不太好。」倪克斯邊說邊拔出綁在大腿上的飛刀，在這之前，達恩特只在漫畫裡看過這東西。

「這是我的最愛。」她小心翼翼的將飛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東方的暗殺技術確實很精湛，難怪白人會那麼癡迷。」

倪克斯彎下腰，從中筒靴裡掏出兩把手槍，像是在向達恩特炫耀玩具的小孩。

「外觀看起來沒那麼帥氣，不過有個優點——很好攜帶。」

她忽然開啟了話匣子，興致勃勃地介紹起各種『收藏』，達恩特則邊聽邊在腦裡模擬著這些東西是如何將活生生的人類置於死地。

「你知道蘇聯和俄羅斯有個武器設計局嗎？天，我真是太感謝了。」她說。

這個人簡直是行走的軍火庫，聽到後面達恩特已經逐漸忽略了倪克斯只穿著內衣褲的事實，只覺得她的腦袋運作方式不太尋常。

「好了，所有可能會引發兇殺案的東西都沒了。」當達恩特在腦裡殺死第十七個人時，倪克斯終於肯閉上嘴巴。

她展開雙臂，「滿意了嗎？」

達恩特沒有回答，只是別開頭，求她趕緊穿上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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