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匕首還有愛與詩 - 看見那燦爛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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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泥土弄髒了裙擺，膝蓋的瘀青看上去像塊骯髒的污跡。

帳篷裡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酸味，蒼蠅呼朋引伴的停在一旁的軀體上，但奧蕾莉亞清楚阿姨還有呼吸，只不過是昏睡過去罷了。

如果能死了最好。奧蕾莉亞看著和自己五官相像的阿姨想著。

長相這件事讓她自卑了好久，因此就算正處於最在乎外表的年紀，她也不常照鏡子。

任誰看見她們同樣的棕色皮膚和標誌性的金髮，都能猜到這兩人留著相同的血緣，這時候阿姨就會要對方住嘴。

奧蕾莉亞用手扯著自己的鬈髮，想讓它不要那麼雜亂，卻把一小撮髮絲扯了下來，痛得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被吵醒的阿姨於是呼了她一巴掌，接著又像是嫌不夠盡興似的，拿了手邊的盆子敲了好幾下奧蕾莉亞的腦袋。

「死丫頭！又在搞什麼把戲？」

「瘋婆子，別打了！」奧蕾莉亞伸出手想反抗，卻被狠狠摔在了地板凸起的小石頭上，「啊！妳會不得好死！」

「什麼？妳說什麼？要不是有我，妳現在早就餓死了！不知感恩的臭小鬼！」

在接連好幾下的教訓後，奧蕾莉亞的額頭流下一道鮮血，一大片紅色模糊了她的視線。

然而敲擊聲依舊沒有停止，連隔壁攤販都探出頭來想看看發生什麼事，但一律都被阿姨吼了回去。

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發痛，奧蕾莉亞感覺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

難道她要死了嗎？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啊。

她曾在阿姨睡著的某個半夜，用從算命的老頭那偷來的塔羅牌算過，自己會有一個如亮片般閃爍的未來。

她會穿著乾淨漂亮的衣服、有人會輕柔的為她梳理那頭雜亂的頭髮，她能盡情沉溺在一片美麗的混亂之中。

像是聽見奧蕾莉亞的祈求，敲擊聲忽然停止了，阿姨的手腕被一個人緊緊抓住，無法動彈。

兩個人影站在帳篷外，太陽反射的光勾勒出他們的身形，彷彿聖光一般。有一瞬間奧蕾莉亞還以為自己看見了臨死前的幻覺。

「不好意思，請問妳這裡是在賣什麼？」一個女生的聲音開口道，語氣輕佻，「畸形秀嗎？」

「搞什麼…放開我！」阿姨用盡全力甩著手臂。

然而對方並不領情，一把搶過她手中的盆子，「噁，還是個吸毒的。你們這群人到底有沒有清醒過啊？」

那人一腳踏進帳篷內，奧蕾莉亞這下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臉。

他們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孩戴著各種從其他攤販搜刮來的物品，從手環到項鍊都有；兩頰旁垂掛著的耳飾和她那雙藍眼睛尤其相配。

然而，站在她一旁的人卻在這大熱天還穿著西裝，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略顯稚嫩的五官能看出年紀和女孩差不上多少。

「我沒有准許你們進來，滾出去！不要打擾我做生意！」阿姨驅趕著他們，腳步卻不自覺的向後退。

女孩露出微笑，奧蕾莉亞心想自己一輩子大概都沒見過那麼漂亮的人，「我沒有想打擾妳做生意啊，老闆。相反地，我打算在妳這邊消費。」

「什麼？！」

女孩蹲下身，望著癱軟在地的奧蕾莉亞。

在昏暗的光線下，她身上的飾品發出響亮的鈴鐺聲，瞳孔像礦石般閃著光，奧蕾莉亞感覺女孩好像在瞬間窺探了她的內心深處。

「我要買她。」

阿姨發出恥笑，「不好意思，我們這邊只接受男性顧客。請妳離開。」

但女孩只是聳聳肩，指著和她同行的人，「我們這邊有男的啊？」

阿姨沒有回答，一臉不屑的示意奧蕾莉亞站起來，多半是打算轉移地點。

就在奧蕾莉亞猶豫時，女孩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著她衝出帳篷。西裝男在後掏出一疊鈔票，甩上正想要出聲抗議的阿姨的臉。

「這樣的錢夠了吧！」女孩轉過頭，對著阿姨比了個中指，「去買點毒品吧，吸到死最好！」

他們穿過人聲鼎沸的市集和商店街，陽光溫柔的灑下、微風吹散纏繞著的髮絲，天氣從沒那麼好過。

奧蕾莉亞看著眼前女孩瀟灑的背影，感受著她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她有一股強烈的預感，這個人會帶著自己奔向那個絢爛的未來。

「嚇！」

奧蕾莉亞猛地睜開眼，她揉了揉額頭，三年前被阿姨打的位置傳來陣痛，像是被詛咒的印記。

她望向四周，發現自己安穩的躺在床上，頓時舒心了不少。這裡是她位於卡俄斯酒吧地下室的房間。

走廊沒有一丁點聲響，只能隱約聽見樓上酒吧的吵雜聲，看來沒有因為多了具屍體就暫時停止營業。

奧蕾莉亞望著樓梯，一旁緊閉著的達恩特的房間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駐足在門前，猶豫了幾秒後才輕敲了下門。

「滾開。」悶哼聲從另一頭傳來。

「達提，是我。」

眼看達恩特沒打算理她，奧蕾莉亞索性趴在地板上，對著門縫使勁瞧。

受不了這股充滿壓迫視線的達恩特強迫自己離開床，門被打開後，奧蕾莉亞才總算願意起身。

「妳想幹嘛？」

她衝著達恩特露出微笑，「來和你聊天啊。」

然而達恩特輕輕搖頭，肉眼可見的疲憊，「對不起，奧莉。但我現在真的沒心情…」

「等等！」奧蕾莉亞用腳擋住他就要關上的房門，「拜託，這很重要。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任何人…但我覺得你必須知道。」

「拜託了，達恩特。」

她不是會露出這種表情的人，眼神流露出急切的懇求。和平時總是像個孩子鬧騰的樣子不同；達恩特這才意會到她和自己也只差了兩歲。

「說實話，妳這樣只是讓我更不安。」他扶著門框，「到底是什麼事？」

奧蕾莉亞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不停亂瞟的眼神能看出她的躊躇和焦慮；這一個月以來，她從沒表現得像這樣過。

「還記得歡迎派對那一天我幫你算命的事嗎？」

達恩特頓了下。

在那詭異的算命和奧蕾莉亞的昏睡過後，他和戴歐都默契的不再談這件事，而身為當時人的奧蕾莉亞也從沒主動提起。

因此，他只把那宛如被附身的模樣當作奧蕾莉亞喝醉或嗑藥過度的負作用。

「我以為妳不記得那件事發生過…」達恩特示意奧蕾莉亞進到房間，「妳當時到底怎麼了？」

她鄭重的開口，「聽著，我大概和某個拉丁女巫是親戚之類的，所以從小到大總是能看見某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鬼魂或幽靈，」她繼續說，「是有點像夢境那樣…一閃而過的畫面。」

看著達恩特微微皺起的眉頭，奧蕾莉亞翻了個白眼。

「信不信隨你，但我那天在你身上看到了和倪克斯之間的某種…」她回想著看見的畫面，「連結？」

達恩特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直覺，也總是能說中一些事。

那天禮拜四，戴歐為晚餐煮了一鍋湯，奧蕾莉亞忽然說了句：「要掉下來了。」沒過幾秒，湯就真的灑了一地。

「好吧，就當妳說的是真的好了。那個『連結』指的是什麼？還有妳那天唸的像詩一樣的句子又是什麼意思？」

奧蕾莉亞閉著眼睛，滿臉痛苦。努力想把那模糊的碎片拼在一起，解讀出其中的意思。

十字架、灰色的眼珠、女孩子的嘻笑聲、突兀的讓人不寒而慄的槍聲。

「瑪德琳。」她說，聲音沉穩得不像達恩特認識的那個神棍，「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

他們面面相覷，奧蕾莉亞眨了眨眼，「怎麼了？你不知道嗎？」

達恩特張開嘴，緩緩地開口，「我還以為今天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多了。」

「你以為我不是嗎？」她跌跌撞撞的坐上床。

達恩特拉開書桌的抽屜，小心翼翼的拿出那本《咆哮山莊》，他向奧蕾莉亞展示，「這是我從倪克斯那偷來的，被她藏在安全屋的床底下。」

此話一出，奧蕾莉亞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你偷了倪西的東西？你瘋了嗎？」

「我還以為妳會比較在乎安全屋的事。」

「她是個殺手，當然會有安全屋！但是你偷了她的東西…」奧蕾莉亞又重複了一遍，「真的是瘋了才會做這種事。」

達恩特在她旁邊坐下，翻開書封，「現在說這些也改變不了什麼。妳看，我想這大概就是妳說的瑪德琳。」

奧蕾莉亞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連個疑惑都沒有，只是用那雙詭異的黑眼睛盯著那幾行字。於是達恩特繼續說：「貝雅特麗絲在書上寫了很多她和瑪德琳的事，但我還沒有全看完。」

「而貝雅特麗絲就是——」

「第三百九十頁。」奧蕾莉亞打斷他。

「什麼？」

「翻到第三百九十頁。」她念念有詞，「那裡是終點。」

「快點翻！」奧蕾莉亞吼道。

達恩特有些被她這樣子嚇到了，聽話的翻到那一頁，過程中書頁好幾度就要脫落，變得越來越脆弱。

兩人欲言又止的看著貝雅特麗絲在空白處留下的訊息；字跡變得不再工整漂亮，能看出她寫下這段文字時的情緒並不穩定。

「致親愛的瑪德琳：

羅德里克和我今天去了妳的墓前。

我知道妳厭惡那座山丘，一心只想逃離那，但他們還是把妳葬在了那裡。

既然所有人都認為是我殺了妳，我自然沒有抗議的權利，對不起。

我和羅德里克打算離開這裡去英國了，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妳是不是對這個決定感到很生氣，所以才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

有時候我甚至能看見妳用力敲著窗戶，懇求我放妳進來。

偶爾也去找找妳哥哥吧，他很想妳。

我很想妳。

對不起。

——愛妳的，貝雅特麗斯絲」

到了下午，酒吧便回歸平時的人潮。

倪克斯被自己氣得離開，客人們看著同樣散發著低氣壓的戴歐，便識相的減少點酒的頻率。

吧檯上沒人動的巧克力蛋糕越來越塌陷，肥皂像是看不下去般走過來，開口詢問要不要幫忙解決。

「你是要拿去丟掉嗎？」戴歐撐著下巴。

「不，丟掉也太可惜了。既然你沒有要吃，就交給我們吧。」肥皂指向身後那一群酒吧熟面孔，其中也包含了他的兄弟拖把。

他嘆了口氣，把蛋糕推向肥皂，「拿去吧。」

「謝了，老兄。」

戴歐心不在焉的擦著酒杯，早些還躺著屍體的位置現在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這也不是酒吧第一次死人，相反地，這種事經常發生。

但他覺得自己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達恩特用匕首捅進男人脖子的那一幕，就和十六歲時撞見倪克斯在白房裡射穿某個人的腦袋一樣。

就算戴歐真的離開了這裡，去過和犯罪無關的人生，卡俄斯酒吧發生的一切依然會跟著他，直到他下葬。

他沒辦法假裝自己是清白的。

「蛋糕？今天有人過生日嗎？」一個許久不見的聲音傳來，聽起來讓人不安。

戴歐抬起頭，眼前站著的可說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德雷克警探。」

「現在是『德雷克警長』了。」他俐落的掏出皮夾裡的證件；這動作他大概練習了好幾次。

這位留著過時小鬍子的年輕人過去經常為了打聽情報而來，但這間酒吧向來不歡迎警察。

他一直想抓到倪克斯的小辮子，將她視為自己的勁敵，但在這場單方面的較量中，他始終是輸家，甚至壓根沒被倪克斯放在眼裡。

「這位是聯邦調查局的柯波拉探員。」德雷克身旁的女人點了點頭，她一絲不苟的樣子讓戴歐更加緊張。

「聯邦調查局？真是稀客。」

「我們可不是來喝酒的，戴歐。」德雷克說，撐著吧檯桌，「你那位可怕的老闆在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別裝傻了，倫敦警察廳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這間酒吧的名聲。」

戴歐繼續擦著杯子，「警長和探員，你們好像誤會了什麼。卡俄斯酒吧只是提供一個娛樂場所給一般民眾，早就不幹那些骯髒的勾當了。」

「睜眼說什麼鬼話，我上個月才剛逮補這小子。」德雷克指著一旁正在喝酒的客人。

「德雷克警長！恭喜升職。」那人熱情的揮了揮手。

「謝了，特雷蒙。」他轉向戴歐，「有線人看到你家老闆剛剛還在這，所以別想著說謊。」

「我家老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

「倪克斯，這間酒吧的老闆。」德雷克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她的代號大概是我目前遇過最酷的了。」

「我不認識叫作倪克斯的人。」

眼看戴歐還是不願意正面回答，剛剛都沒有開口的柯波拉探員拿出牛皮信封袋，德雷克瞬間閉上那張聒噪的嘴。

「我想你大概也誤會了什麼，我們來這並不是因為她惹上了什麼麻煩，而是需要她的幫忙。」她充滿威嚴的美國口音讓戴歐捏了把冷汗。

「我很抱歉，女士。」他穩住語氣，「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也從來沒聽過『倪克斯』這個人。」

不幸的是，戴歐顯然無法招架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他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正在被眼前的女人分析徹底。

「達恩特·瑞莫堤。」探員邊說邊將信封放在吧檯上，「奧蕾莉亞·德拉魯茲。」

她的眼神刺向戴歐，「以及，她從路邊撿回來的、最忠誠的酒保——克萊柏·迪格里。」

「妳是怎麼…？」他不自覺鬆開拿著布的手，心臟從來沒跳得那麼快過。

「這麼說吧，我和你的老闆是舊識。」她將牛皮信封袋中的資料拿出來，攤開在桌上。

「既然你說自己沒聽過『倪克斯』這個名字，也不相信我們來這的目的…」

信封袋掉出兩張發黃的照片，分別是一名少年和少女，他們站在身高牆前，強光使兩人的五官更加清晰。

少年有一雙銳利的灰眼珠，顯露出一股超出年齡的疲憊與穩重；即使和對方不親近，戴歐也能立刻認出這是經紀人先生。

說來也奇怪，他從沒好奇過經紀人先生的本名，好似他生下來就是屬於倪克斯的經紀人。

然而戴歐現在知道了——透過那塊寫著基本資料的編號板——羅德里克·多納迪厄。

而少女則留著一頭黑色長髮，不畏懼的直視鏡頭，看起來不過十七歲。

她似笑非笑，青少女的衝勁完美體現在她身上，眼眸裡透出足以殺人的野心，同時卻如此的清澈，又是如此的…憤怒。

照片中的人就和七年前在街上對他伸出手的樣子毫無二致；戴歐看著她手裡拿著的編號板，就快要喘不過氣。

上面清楚寫著女孩的名字。

貝雅特麗絲·瑞莫堤。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zimsl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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