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數階段，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但屋內的空氣卻彷彿停滯在了某個恆定的刻度上。
沈玉澄坐在蘇佳妍的對面，這是暑假裡的最後一堂補習。書桌上攤開著中四的先修教材，時鐘的秒針發出微弱而規律的滴答聲。
佳妍安靜地看著眼前的練習題。紙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學符號，她都能清晰地接收並處理。那些曾經在耳邊撕咬她的聲音，今天沒有出現。
她的手沒有震。
她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時鐘的指針走向補習結束的時刻，沈玉澄一如既往地精準收起教材。她抬起那雙缺乏情緒波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對面的佳妍：
「中四的分班結果，妳知道了嗎？」
聽到「分班」這兩個字，佳妍的心底本能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如果是在兩週前，這個詞足以讓她瞬間瞳孔地震、冷汗直流，甚至引發嚴重的軀體化反應。
但現在，那絲緊張感才剛剛冒出個頭，就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瞬間撲滅。昨天晚上服下的藥物，經過十幾個小時的代謝，此刻已經完美地接管了她的大腦神經。她的神經系統已經適應了這份化學帶來的麻木，這種麻木讓她能夠游刃有餘地給予外界一點點微弱的、正常的反應。
佳妍停頓了兩秒——那是藥物延遲後的邏輯處理時間。她沒有手震，也沒有逃避學姐的視線。
「還沒有。」佳妍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播報一組與自己無關的數據，「但現在的我，可以去查。」
佳妍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動作精確得像是一台預設好程式的機器。
即使內心深處那抹被壓抑的焦慮正試圖破土而出，但身體卻在藥物的強勢主導下，顯得異常冷靜。她深吸一口氣，指尖點開了學校網頁的編班公告。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那雙不再顫抖的眼眸中。她一行一行地掃過所有名單。
和我同班的沒有那些名字。
那些曾經在走廊盡頭對她指指點點的名字、那些在洗手間門外譏諷她的聲音主人，一個都沒有出現。因為中四選修科的分流，那些欺凌者已經完全被分散在不同班級，而她則進入了這個全新的環境。面對著名單上一串串陌生的姓名，佳妍清晰地感覺到那顆像氣球般飄浮的心，終於微微落了地，勾住了一丁點安全感的邊緣。
「看到了嗎？」沈玉澄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中四是一個斷層。以前那個社交圈子，會因為選修科而被徹底打碎。」
佳妍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種化學性的平靜：「我不用再每天面對她們了。」
「不只是這樣。」沈玉澄難得地多說了一些話，她像是在拆解一個精密零件般向佳妍解釋香港教育制度下的空隙，「到了中四，你們的相處模式會改變。除了必修科，選修科的課室會打亂。加上英文科，學校通常會根據成績拆分成不同等級的『組別』。而每天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試卷難度和教學進度。換句話說，妳大部份的時間，都會花在應付考試和跨班課堂上。」
沈玉澄湊近了一點，那種熟悉的「真空感」包圍著佳妍，形成了一道隱形的牆。
「因為學校和老師給予你的壓力。妳的戰場是考試，而考試不需要社交。」沈玉澄遞給佳妍一張寫滿了備忘的紙條，語氣中帶著一絲冷酷的承諾，「萬一，我說萬一，那些人又想故技重施……」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抹與佳晧極為相似的寒光，「妳知道我的方法。我會幫妳解決問題，徹底地解決。妳只需要保持現在這個狀態，專心走妳的路。」
她說完，低頭整理桌上的書本。動作和平時一樣精準，一樣沒有多餘。
只是她的視線在收起最後一本教材之前，在佳妍臉上停留了比平時稍長的一秒。
然後她站起來，背上書包，往門口走。
這番話像是一支強效的定心針，直接扎進了佳妍正處於藥效高峰期的大腦。
佳妍看著窗外漸深的暮色。那些曾經震耳欲聾的幻聽，此刻被擋在遠方，變成了背景噪音。她緩緩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那份由化學藥物與學姐的理性承諾共同編織而成的和平。
暑假要結束了。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在黑暗中發抖的女孩。她是蘇佳妍，一個正在重啟的、絕對理性的 0 狀態個案。
送走沈玉澄後，黃昏的餘暉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夜色像墨水般在窗外洇開。
蘇家的客廳亮起了白熾燈，光線慘白且刺眼。蘇賢誠今天難得早歸，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報紙，眼神卻時不時飄向廚房；葉曉君則一邊講著公務電話，一邊機械式地擺放餐具。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努力維持一種「正常」的假象，卻反而顯得更加僵硬。
佳妍坐在餐桌旁，大腦中那份由藥物撐起的「真空感」開始出現微小的裂縫。
已經入夜了。昨晚服下的那顆白色藥錠，藥效正隨著血液循環慢慢流逝。那種像是被溫暖羊水包裹的鈍感，正一點一點被窗外的黑夜剝蝕。
「佳妍，今天怎麼樣？」蘇賢誠放下報紙，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對面的女兒是一件隨時會碎裂的藝術品。
「很好。」佳妍回答。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依然像下午那樣平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種「0 狀態」的絕對冷靜正在退潮。
在吃完晚飯之後，佳妍關上房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佳妍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脫力地靠在門板上，順著冰冷的木門慢慢滑坐到地板。藥效退潮後的感覺，並不像想像中那樣重回人間，而像是退潮後露出的焦黑礁石，濕冷、生硬、滿目瘡痍。
那種溫暖的羊水乾涸了，空氣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頻率快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那種熟悉的焦慮感像是一群在地底蟄伏已久的螻蟻，正沿著她的腳踝重新往上爬，啃噬著她好不容易才麻木的神經。
她摸索著走回書桌前，藉著窗外微弱的路燈燈光。
「妍妍，該吃藥了。」葉曉君輕輕敲起房門，她早就執行丈夫交託的「管理」任務，在兩星期前，她找來一個帶鎖的鐵盒，將那些印著英文縮寫的藥瓶一個個整齊排列好，然後把家中的剪刀、美工刀、甚至是那捆原本用來綁報紙的尼龍繩，通通收進了高處的儲物櫃。而現在要做的是好好管理佳妍吃藥的情況。
打開門，她看着坐在書桌前的女兒，隱約泛起一絲心痛，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勝任一個『普通母親』的角色。於是，她將大腦強行切換成社工的抽離視角，精準地觀察、記錄著眼前這個『個案』的每一次心跳與戰慄，留待深夜再向丈夫作出一日一次的冰冷匯報。
「好的，媽媽。」佳妍的聲音又開始抖動，她看著藥物，不自覺地出現了乾嘔的生理性抗拒，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她吞了上百顆藥物的痛苦，可是現在的自己必須用眼前的藥物去解決自己心理上和身體上所出現的問題。
她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不知道是恨那些藥，還是恨自己。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j2QktjnM
葉曉君看到她的身體在抖動在反抗，她知道這是生理的反應「因為你經歷過吞藥自殘，身體看到藥物會不由自主的作出反應，只要再過了一段時間，讓適應了這些精神科藥物，那你就不會再有這些反應了。」她說完，把手帕放回書桌，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
「媽……我是不是…不會好了……」佳妍的問題，曉君不能明確回覆。她不想讓佳妍對自己的病抱有很大希望，也不想她抱有無限的絕望。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眼睛，那對再次進入黑洞的眼睛。「……你現在只是剛剛吃藥兩個星期，藥物讓你的神經傳遞系統回復穩定需要兩個月以上的時間，甚至更長，我不能好好回答你的問題。」
「可是我討厭現在的自己……討厭那個不由自主，讓情緒覆蓋的自己。」她看著掌心那些色彩寡淡的藥丸，胃部一陣痙攣。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藥丸全數倒進嘴裡，猛灌一口水。那股苦澀的化學氣味順著食道滑下，像是一把冰冷的鎖，即將再次鎖上她的大腦。
曉君看著佳妍再一次克服自己的恐懼，把藥物吞下去，也察覺到佳妍因恐懼而產生出的冷汗，她拿起書桌上的手帕，輕輕印去女兒額角沁出的冷汗
「吃完藥，早點休息吧，過幾天要開學了，你要適應的是現在的你。如果你有什麼不適我會幫你請假的。」
隨後的一小時，世界重新變得模糊。那些尖銳的自我厭惡、母親的目光、以及對開學的恐懼，都被藥物攪碎、稀釋，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深海。佳妍躺在床上，感受著意識漸漸沉入那片無聲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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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清晨
鬧鐘的電子音精準地切開了黎明的寂靜。
佳妍睜開眼，瞳孔裡沒有剛睡醒的渾濁，而是一片冷冽的清明。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照在床頭那個空了一半的水杯上。
「重啟成功。」她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然後發現自己對這個念頭沒有任何感覺。她不確定這算不算正常。
那是藥物在體內濃度達到高峰的時刻。昨晚那種退潮後的「焦黑礁石」被新一輪的化學潮汐覆蓋。她坐在床邊，看著自己不再抖動的手指，感受著心臟規律且平穩的跳動。沒有焦慮，沒有期待，甚至沒有呼吸頻率的改變。
她換上了那套掛了整個暑假的新校服。白色的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百褶裙的邊緣銳利如刀鋒。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女。
她刻意將內衣換成了最緊繃、最能束縛身形的運動款式，外面套上鬆垮的冷氣衫。她要將所有可能引發惡意聯想的線索，全部封鎖在校服之下。
「早晨。」
推開房門，客廳裡瀰漫著吐司焦香的味道。蘇佳晧已經穿好校服坐在餐桌旁，正低頭滑著手機。看見佳妍出來，他抬起頭，對上佳妍的眼睛，他知道以前那個陽光開朗的姐姐回不來了。但他卻掛上陽光開朗的笑容。
「姐姐，早晨。」佳晧發出一如既往的清爽聲音，「書包我昨晚幫妳檢查過了，手冊、文具盒，還有……學姐給妳的筆記，都在裡面。」
「謝謝。」佳妍坐下來，拿起一片白吐司。她吃不出味道，只是在執行攝取熱量的動作。佳晧看著她咬下第一口，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滑手機。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aJD3LWfh
曉君從廚房走出來，眼神在佳妍平靜的臉龐上掃視了一圈，像是確認了今天的佳妍。她沒有說「加油」或者「別怕」，只是平淡地叮囑：「中午記得準時服藥。如果有任何生理不適，立刻去校醫室，然後給我電話。」
「知道了。」佳妍背起書包，動作乾脆利落。
走出家門的那一刻，熱氣迎面撲來。九月的香港，空氣依然潮濕悶熱，巴士停在樓下的巴士站，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靜謐的街道顯得人格外嘈雜。
佳妍和佳晧一起走上巴士，看著那些一如既往的風景，巴士在喧鬧的街道上穿梭。佳妍靜靜地看著窗外，像一台被拔掉情感傳感器的精密儀器；而坐在她身旁的佳晧，笑容依舊清爽，眼神卻冷冷地掃過車廂內每一個穿著同校校服的學生，像一頭正在暗處記認獵物的幼獸。
巴士駛出屋苑，拐上大路。窗外的街道和昨天沒有任何分別。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ozG39NB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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