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診所的等候區,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低鳴。
比起前幾天的心理咨詢不一樣,在精神科的診所,雖然沒有一般診所內的消毒藥水味,但也沒有讓人舒緩用的精油香氣,卻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診所內的所有擺設和家具,全部都放得整整齊齊,等候區的每一張椅子之間,都留著剛好容一個人通過的距離。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是什麼。桌上的雜誌整齊到像沒有人動過。明明有父母陪同的佳妍,因為這個氣氛變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下一位,蘇佳妍,蘇佳妍。」護士推開診症室那扇厚重的木門,用專業而又平靜的聲線要喊着下一位患者。
那根弦被這聲叫喊拉到了極限,幾乎要在空氣中崩斷。佳妍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透著受驚動物般的空洞。護士顯然捕捉到了這份異樣,她轉頭與診症室內的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點了點頭:「如果患者同意,可以由最信任的家屬陪同入內。」
在父母交疊的目光中,佳妍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蘇賢誠身上。蘇賢誠留意到女兒肩膀的劇烈顫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爸爸陪你吧。」這句話如同一支強效定心針,讓那根快斷的弦稍微鬆了一點。佳妍沒有說話,只是麻木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妍妍,不如我來陪你。」葉曉君急促地呼喊了一聲。在這一瞬間,她強烈地感覺到女兒正在脫離她的掌控與觀察。她下意識地想跟上去,卻被護士禮貌而堅決地攔住了。「抱歉,這位母親,患者已經做出了選擇,請你在等候區配合。」
診症室的門在佳妍與蘇賢誠身後緩緩合上。那聲沉悶的關門聲,像是一記耳光甩在葉曉君臉上,她咬著牙,臉部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抽動,所有的不滿與焦慮都被鎖在牙關之後。
門後的世界,比等候區更讓人窒息。沒有音樂,沒有氣味,有的只是被高大電腦桌好好保護著的醫生。桌上那塊透明的隔板,將醫患之間隔開了足足 1.5 米的鴻溝。
佳妍坐在那張孤零零的椅子上,覺得自己不是來接受治療的。
她坐在那張孤零零的椅子上。犯人。這個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腦海裡停了一下,然後沉下去。
劉醫生從佳妍進門的那一刻就一直觀察着她身體上的反應,身體的抖動,眼睛內佈滿血絲,而他把它的一舉一動在電腦上記錄着。
「蘇佳妍小姐是不是。」劉醫生只是例行公事的確認患者身份,發現患者的目光一直凝視着那塊膠板。
「這個只是在醫學手冊上寫的安全防禦,我只是嚴格地執行,閒話不多說,我看到轉介信上寫到內容了。」一句話讓佳妍沒那麼繃緊。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佳妍再次拉起她的弦。
「請問你一周之內出現了多少次耳嗚,或者是耳邊出現雜音的情況。」劉醫生的視線並沒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着,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噠噠」聲。
這個問題,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佳妍那根已經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上。
「雜音……」佳妍的嘴唇微微顫抖,喉嚨乾澀得像吞下了一把沙子。她不想回答,因為一旦承認了,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腦袋裏住着一個無法控制的怪物。
蘇賢誠感覺到身邊女兒的僵硬,他忍不住微微探身向前,語氣帶着一絲討好和焦急:「劉醫生,妍妍她最近只是準備中四升學壓力太大,睡得不好而已,應該沒有什麼雜音的……對吧,妍妍?」
他轉頭看向女兒,眼神裏滿是期望,期望女兒能給出一個答案,雖然他明知道女兒已經一位服藥過量而從鬼門關走出來了,可是他也不希望女兒被定在這個恥辱柱上。
「蘇先生,請讓患者自己回答。如果不是她親自回答的話,我們不能對症下藥。」劉醫生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抬起頭。他隔着那塊 1.5 米的透明防護板,用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冷靜目光注視着佳妍。「蘇佳妍,這些雜音,是類似高頻的耳鳴,還是有人說話的聲音?會不會有聲音命令你去做某些事?」
這句話一出,診症室裏的氣壓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佳妍的瞳孔猛地收縮。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大腿的肉裡。這條問題像是一把鑰匙,強行插進了她大腦深處那個生了鏽、滿是噪音的黑盒子。就在那一瞬間,診症室那原本細微到可以忽略的空調聲,在她的耳膜裡突然被放大了一萬倍,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嘶吼著的電流聲。
「公交車」「乳牛」「公廁」一句又一句侮辱的說話再次傳遞到耳邊,明明在醫院的那一個星期已經消失的說話再次出現。佳妍手再次掩上耳朵。
「……」佳妍張開嘴,卻發現嗓子乾涸得發不出聲。
「我聽到有人罵我,每天……每天……」那根弦終於斷了,佳妍再一次瓦解,明知父親在旁,卻不由自主的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佳妍需要求救,需要的是把這種痛苦立即、馬上停下來。
佳妍的聲音落下。蘇賢誠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發現指節已經白了。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握緊的。他想說些什麼,喉嚨裡有東西,但他抬頭看見女兒捂著耳朵的樣子,那些話就全數停在了舌根。
劉醫生抬了頭,但雙手依然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響聲。「把你的所有痛苦說出來,讓藥物去拯救你。」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KGqOPORP
「那這樣子是持續性的辱罵,還是像收音機一樣會突然收不到訊號,那一種斷斷續續的辱罵?」
診症室的燈光似乎晃了一下。她看著那塊膠板上反射出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廢紙。蘇賢誠在一旁聽到和留意到佳妍才正式發現,她每天都想求救,卻作為父母的他,一直在旁邊無能為力。原來每天都有人欺負和罵他的寶貝女兒,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斷斷續續……每天睡覺之前,和那些人經過在我眼前……學校的人……」佳妍很艱難地發出每一個字,現在聲音中不難聽出她的恐懼。她的聲音破碎得像在沙礫上磨過。
劉醫生敲擊鍵盤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在螢幕上勾選了一個項目。
「那你會難以入睡嗎?,睡覺的情況怎麼樣,會很早的醒過來還是斷斷續續的入睡?」得到第一個答案之後,劉醫生決定繼續追問下去。
「斷斷續續……」
「那你最近是否覺得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興趣,還是你本來感到興趣的事會突然之間打不起精神來。」
「突然之間……」
「當你心情很低落的時候,身體會不會覺得坐立不安、很焦躁,甚至想不停地走動?」
「我……」佳妍不知道,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了,蘇賢誠也留意到佳妍好像碎了,一個陶瓷娃娃掉在地上,碎了,就算修補了娃娃上的裂痕也清晰可見。
「醫生,她……能不能別問了?」蘇賢誠明知道醫生的操作只是為了找出病源。但還是出言制止,他不想自己的女兒這樣子粉碎下去。
「請蘇先生,意識到我眼前的是個病人,為了救你的女兒我必須要對症下藥。」劉醫生沒有對病人給病人家屬進行任何情緒上的安撫,更多的是一針見血,讓病人和家屬清晰了解到自己的情況。
劉醫生看着縮成一團、雙手仍然死死拽住衣角的佳妍,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不用勉強回答了,你的身體反應已經給了我答案。」他終於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按下了鼠標。「咔噠」一聲,旁邊的打印機開始運轉,緩慢地吐出了一張印滿密密麻麻英文藥名的處方箋。
劉醫生將處方箋從防護板下方的小縫隙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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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度抑鬱,焦慮,PTSD。三種藥。兩星期後覆診。」他說完,重新把視線移回電腦屏幕。
蘇賢誠接過那張紙。他以為自己看得懂,他在工作上每天都看密密麻麻的數字。但那些英文藥名排列在一起,他一個都不認識。他把紙翻了個面,以為背面有什麼,背面是空白的。
「副作用是情感會變得遲鈍。這對她現在來說是需要的。護士請下一位。」
當佳妍推開那扇沉重的門,重新回到等候區時,葉曉君立刻站了起來。
她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女兒那張毫無血色、滿是淚痕的臉,目光反而如飢似渴地鎖定了丈夫手裏的那張處方箋,眼神中充滿了對「確診數據」的渴求。
佳妍看着母親那個如同檢視「實驗報告」般的眼神。而蘇賢誠看到葉曉君的反應和態度,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作出一點改變,而不是把所有家庭責任放在葉曉君身上。
「佳晧,你現在先和姐姐離開,爸爸媽媽來處理之後的事情,我們也會把晚餐買回來的。」蘇賢誠走向佳晧輕輕的他一拍他的肩膊。好像這個動作就是和他說男孩子是時候要成長了。
「好的,爸爸。姐姐我們回家吧。」13歲佳晧看到破碎了的姐姐,難免不心痛一下,但現在的自己除了陪伴,好像什麼都做不了,在這一下佳晧決定成長,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保護家人。
佳妍機械式地跟著弟弟走向電梯。直到那對姐弟的身影消失在自動玻璃門後,診所等候區的空氣才真正凝固成一塊冰。
「醫生怎樣說?」葉曉君壓低聲線,但語氣裏的急切像是一把沒磨平的銼刀,「轉介信上的症狀有沒有一一確認,醫生開了什麼藥給她?也有沒有說藥物的反應。」
蘇賢誠低頭看著手裏那張皺巴巴的處方箋,那是佳妍的痛苦清單,但在老婆口中,聽起來卻像是一份待分析的社會工作報告。
「佳妍病了,葉女士。」蘇賢誠慢慢抬起頭,眼神裏第一次對妻子露出了某種近乎厭惡的冷酷。「原來,佳妍每天都聽到有人辱罵她,每天都有難聽的性侮辱去形容佳妍。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佳妍會變成這樣?」
「我……我只是想更清楚她這一個個案到底後續有什麼處理方法?」葉曉君被丈夫的眼神刺痛,聲線不自覺提高了一度「我是社工,比你更加清楚藥物的副作用……」
「個案,你只是把佳妍當成一個個案,你是不是忘了,佳妍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兩個人隔著一張空凳坐著,中間那道 1.5 米的距離,竟然跟診症室裏那塊膠板一模一樣。
「算了,你在工作投入得太久了,你已經忘記了你自己是個母親。現在看着你,我已經看不到以前的你了。」葉曉君愣住了,臉部肌肉微微抽動。她想反駁,但她也知道待在「社工」這空間太久,她所有的專業術語都顯得那麼冰冷而空洞,而忘自己的身份。
「……我」葉曉君想說話,但不想用那些專業術語再去對話了。
「沒關係的,你繼續用那些專業術語,以社工這個身份去看我,把我當成你那些「個案」的家屬,和我分析下一步我應該怎樣做。我負責處理佳妍佳晧的情況,你負責管理這個環境好嗎?」
葉曉君沒有說話。等候區的空調繼續低鳴。不遠處,另一個家庭正在填寫表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做過無數次家訪,簽過無數份評估報告,卻在今天,拿不穩女兒的診斷書。
「蘇佳妍,可以取藥了。」護士的聲音打破了這刻的沉寂。葉曉君默默的起身上前幫自己女兒領藥。領藥之後,轉身對上丈夫的目光,慢慢的說。「那以後,佳妍的藥物由我來管理,家裏所有的危險物品我都會一一收好。」曉君目光有點呆滯,但是根據丈夫所說的方法去定立規矩。
蘇賢誠輕輕抱了自己的妻子,在面對這種情況之下,其實大家都痛苦,只是他也知道長期活在某種環境下的那種窒息感。
在十五分鐘之後,佳晧帶着佳妍回到家中,佳妍沒有脫離在精神病科診所的情緒,佳妍走到客廳沙發坐下。眼淚從她面頰流過,她沒有出聲,只是進入了漆黑一片的世界。
佳晧把袋子放好,看到姐姐的反應只是走往廚房默默的倒了一杯水,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在姐姐的身旁,肩並肩的貼緊了她。
他沒有說話。客廳的燈還沒有開,窗外的光線正在一點點變暗。
佳妍抱緊了弟弟,然後哭了出來。
佳晧的手停在她背上,沒有拍,只是放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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