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這一周裡，沈玉澄每日都會帶著蘇佳晧前來探病。病房內的氛圍安靜平和，除去閒話家常、陪伴解悶，更多的是難得的安心與沉澱。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qSxW7t6N
「姐，你今天覺得怎麼樣？」蘇佳晧每一天的開場白，都是小心翼翼地關心蘇佳妍的身體狀況。他年僅十三，話到嘴邊總要反覆斟酌數遍，才敢輕輕說出口，生怕哪一句話不經意觸碰到姐姐的傷痛，讓她的情緒再度崩潰。他永遠忘不了那天，親眼看著醫護人員將姐姐抬上救護車，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氣的臉，還有泛著青紫色的嘴唇，那副模樣深深烙印在他心底。那種站在一旁手足無措、連一絲力氣都使不上的絕望，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他真的差點就永遠失去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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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妍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清晰地捕捉到弟弟言語裡的小心翼翼，感受到他藏在笨拙關懷裡的摯誠擔憂，心頭總是湧起濃濃的愧疚。無數次話到喉嚨，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為自己之前的消沉，為自己不顧一切的舉動讓他擔驚受怕，可每每張嘴，那些話就像堵在胸口，怎麼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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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她終於選擇主動開口，卻不是為了遲來的道歉，更多的是直面自己心底纏繞多時的困惑與不安。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安靜陪伴的沈玉澄身上，聲音輕得像飄浮的棉絮，卻帶著滿滿的茫然與無助：「學姐，我是不是已經變成社工眼中的個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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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病房內那電視播放着的聲音，還有病房內儀器規律的輕響。蘇佳晧頓時愣住，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想說些什麼安慰姐姐，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滿臉擔憂地看著蘇佳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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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澄緩緩在床邊坐下，語氣溫和卻格外認真，沒有半點敷衍，她伸手輕輕按住蘇佳妍攔在被單上的手，指尖傳來溫暖的溫度：「對，在社工眼中你已經建立了一份檔案，檔案內記錄了你自殺的經過，到底你現在患有了什麼疾病？但是這份檔案只是一個記錄，之後會疊起一張又一張怎樣的紀錄？是你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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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望著蘇佳妍泛著紅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社工也好，醫生也好，他們看到的雖然是一份檔案編號。但現實之中你接觸的所有人當中，我們感受到的不是一份檔案，而是你這個人。是會難過、會痛苦、會害怕，也會被家人……放在心頭疼愛的蘇佳妍。」沈玉澄在說到家人時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回復了面對蘇佳妍所需要的感情和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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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妍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別過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卻照不進她心底陰暗的角落。她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檔案……現實……可是我做了那麼傻的事，讓媽媽難過，讓弟弟害怕，我就是個個案，那麼的麻煩，是你們都要費心照顧的問題人物……」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G4Tbu9fk
「才不是麻煩。姐姐也不是什麼個案！」蘇佳晧終於忍不住開口，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他走到床邊，眼眶紅通通的，「姐，我從來沒覺得你是麻煩，我只想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不怕。你不要這麼想自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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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弟弟帶著哭腔的話，蘇佳妍的心猛地一揪，沈玉澄繼續溫聲開導：「成為檔案不是你的錯，只是當下你腦內的神經傳導物質，出了細微的失衡，從而出現心理上的不適，當大腦出現錯誤，需要面對的是一份長時間的治療。大家照顧你、陪伴你，不是因為你是那份需要被處理的個案，是因為我們都知道，這個長期的戰爭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戰鬥。你是媽媽的女兒，是佳晧的姐姐，你是我第一個想去觀察想去留意的人，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個案可以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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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佳妍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終於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
沈玉澄看着她啜泣起來，只是默默地遞上一張紙巾，而旁邊的蘇佳晧聽到沈玉澄的話語，那麼直白的跟蘇佳妍說你已經成為社工眼中的檔案，除了有一點點的震驚，更多的是原來那麼直白的話語可以讓姐姐長久以來壓抑着的情緒，稍稍得到解放。蘇佳晧看着姐姐，並沒有像以前一樣手足無措，這一次他選擇了，用手輕輕拍着蘇佳妍肩膊。輕聲地說「我們在，你一直都可以在我們面前崩潰的。」
病房內儀器的規律輕響依舊，那是曾經讓蘇佳妍感到冰冷刺骨的死亡倒數，但此刻在弟弟的啜泣聲與學姐的掌心溫度中，那節奏竟滲入了一絲難得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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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時光在藥物與靜養中轉眼即逝。出院當天，家裡所有人都推開了瑣事趕到醫院，沉默而堅定地守在病房門口，等待接蘇佳妍回家。此時暑假僅餘兩週，這段短暫的空白，成了家人為她預留的緩衝帶，用來承接那些還未乾涸的傷痕。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dhR4SENg
當蘇佳妍踏出醫院大樓的那一刻，盛夏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那熱度強烈得像是要強行燙開她心底積壓已久的陰霾。光線穿透她的睫毛，在視網膜上留下一片燦爛的白。她看著家人在陽光下略顯侷促卻溫暖的笑臉，指尖無意識地輕攥衣角，感受著粗糙布料傳來的真實感。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1xTIfupr
她遲疑了片刻，深深吸進一口不帶消毒水味的空氣，慢慢抬起頭。雖然聲音仍帶著無法抑制的輕微顫抖，眼神卻透出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jggK9qry
「媽，我想看臨床心理學家……我想知道，我的腦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9RIo4CK7
這不是道歉，也不是妥協。這是蘇佳妍第一次，試圖去正視那個被她稱為「個案」的自己，並決定在那份檔案的下一頁，親手寫下第一個章節。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jwSq8sZB
「妍妍，你有這個想法媽媽很欣慰。其實我早就為你聯繫好了，我有認識相關私人醫院的董事，他推薦了一位全港最頂尖的心理醫師，我明天就可以帶你去。」葉曉君的語氣理所當然，她習慣了為女兒鋪設一條「最正確」的道路，即便在患病這件事上，也要在她安排之下，一步一步怎樣的康復。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FUGK6N2y
蘇佳妍看著母親那張寫滿「安排」的臉，指尖在衣角越攥越緊。她知道，如果去了母親介紹的地方，她只會變成母親扯線木偶，而非一個真實的人。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0jdEkYDF
「我不想看你介紹的那位。」蘇佳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執拗。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yDAhwCEF
葉曉君眉頭微蹙：「為什麼？那位醫師的名氣很大，很多人排半年都預約不到……」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GdVpVkAA
「我就是……不想……」蘇佳妍抬起頭，目光避開了母親，轉向一直站在一旁、神情莫測的沈玉澄，「我想看……學姊介紹的那位。」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8l8wyRuD
葉曉君轉頭看向沈玉澄。兩位女性——一位成熟世故，一位冷靜深沉——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鋒。沈玉澄微微點頭，語氣平淡：「蘇太太，我舅舅是執業臨床心理學家，他的風格或許更適合佳妍。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先將他的履歷發給你。」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HomCbvPy
蘇太太沉默了半晌。她是聰明人，看得出女兒眼神中最後的堅持。如果此刻再強加控制，佳妍好不容易萌生的一點點主動權，恐怕會瞬間萎縮。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1zWowdpZ
「好。」葉曉君收起手機，語氣中帶著不甘的妥協，「那就先試試學姊介紹的那位。但我會同步預約精神科醫生，雙管齊下才是最保險的。我們先解決『心』，再處理『身』。」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q9oePeFY
兩天後，中環。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n29oawaH
比起醫院冰冷的漂白水味，林醫師的診所散發著淡淡的木質精油香。室內播放著規律的雨聲音樂，試圖沖淡這空間裡的壓抑。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hfmGBA3c
當父母與沈玉澄被留在等候區後，蘇佳妍獨自走進了那個屬於她的戰場。林醫師沒有露出那種廉價的慈祥，他只是平靜地放下手中的筆，稱呼她為「蘇小姐」。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jEDXwO5X
而林醫師把房間內的音樂偷偷的換成蘇佳妍喜歡的小提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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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妍也留意到這個空間和醫院內的診症室不一樣，沒有那種冰冷冷的感覺，反而多了那種溫馨又柔和的感覺。身邊所碰到的東西全部都是軟綿綿的，讓人不自覺地放鬆。有沒有任何硬物，那些可以傷害到人的攻擊性物品。好像告訴她這裏沒有東西可以傷害她。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hQniiATa
「莫札特D大調第四小提琴協奏曲。還是慕達這位小提琴天后的版本！」佳妍開始慢慢放鬆下來，也留意到環境音樂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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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喜歡這位小提琴天后？」林醫師察覺到佳妍眼中帶出來的興奮和仰慕。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RKlab4sC
「醫生，你也知道她嗎？」環境和音樂讓她脫去了那一份緊張。稍為一點的重拾了那種開心的感覺，只不過這份感覺沒有維持多久。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wrHZgPdp
「我不知道，是玉澄，就是你的學姐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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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我只能羨慕着小提琴天后和玉澄學姐來生活，並不能像他們那麼優秀。」佳妍那開心的情緒慢慢變淡，以前的她提到小提琴天后只會滔滔不絕的讚賞，但是這一次她做不到了。只能被悲傷慢慢掩蓋了自己的情緒。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xKPj14mH
「難道你不優秀嗎？聽說，你靠着自己不斷的努力在中三第一次考試獲取了全級第三名。難道這也不算優秀嗎？」林醫師直視著佳妍泛紅的雙眼。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CyeDhGiH
佳妍的手猛地一顫。沈封多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班級裡凝固的空氣、背後的竊竊私語，以及那些關於她身體的、帶著惡意的性侮辱。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bwqzQv5a
「他們說……我是用身體換來的成績。他們圍在廁所門口，用冰冷的水撥向我，看着我貼身的衣服問我：是不是天生就這麼賤……」佳妍一邊說，眼淚一邊不由自主地滑落。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oee38jEG
「明明我只是透過我的努力去得到這樣子的成績，但為什麼要這樣子詆毁我？侮辱我？」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0oVhS4pf
「自從那一次之後，我就不停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我曾經想融入班上的環境，可是……每一次的融入，同學只會不停地詆毁我，說我不配得到這樣的成績。」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DqlcMcu2L
「慢慢的，我變得不開心，我在班上被孤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將我每天回到家中也聽得到，我掩蓋了耳朵我也聽得到！」佳妍慢慢的用手掩蓋了自己的耳朵，林醫師只是看着她的情緒爆發，然後把紙巾推到佳妍面前。佳妍察覺到，她抽出幾張紙巾想抹去自己的失控。在對不起出口之前，林醫師打斷了她的道歉。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YN5bW9Se
「不用對我說對不起，你的對不起應該用在自己身上。」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cZFP8fts
「自己身上？」面對佳妍的疑惑，林醫師直視著她的眼睛，然後點了點頭。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LyOFi8zZ
「對，你沒有對不起其他人。所有的道歉和愧疚應該用在自己身上。」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7uduNdRH
「蘇小姐，在名校這種環境，優秀是一種特權。當一個他們眼中的『普通人』奪走了這種特權，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抹黑你作為『人』的尊嚴。他們不是不信你的成績，他們是不容許你比他們更優秀。」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tFj7o33t
「所以他們的行為正正是代表你表現出你優秀，你反而為自己的優秀而感到愧疚、抱歉，那是因為你被他們誤導了。」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DjtO9tpH
「來吧，做幾個簡單的心理測驗，來證明一下你到底有多優秀？你要知道擁有心理疾病的人，往往是人群裏心思最細膩的人，也是悟性比較高的人。」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e3Qo09Ky
這樣的話，讓佳妍第一次對心理疾病有誤差，以他的認知以來一直都以為有精神病就是瘋子，通常瘋子都是最低層的人士。而醫師說擁有心理疾病的往往是悟性比較高的人。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7TX1mdH2
隨後的心理測試像是一場對靈魂的精確解剖。林醫師看著報告，語氣凝重地給出了判斷：中度抑鬱與焦慮，且有惡化傾向。他當著佳妍的面，寫下了那封轉介信。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VfsJP587
「這封信不代表你是瘋子。只是代表你正式成為個案。我會建議你接受雙重治療。吃藥和心理輔導。」林醫師看著佳妍驚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藥物不能讓你變回那個開開心心的蘇佳妍，它只是讓你的情緒暫時『歸零』，讓大腦的神經傳遞物停下來。讓你的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稍為停止下來，你要透過外界的活動去讓它們動起來。」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UbT7Efa1
「外界活動不是指你要勇於和班上的同學交際，而是從外而內的觀察自己，利用外界得到的能量去推動內在的自己。你要不停在外界挑戰，讓自己身體得到力量。」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LvGZSycX
「這是一場充滿生命力的挑戰，或許要兩年、三年，甚至更久。每個人都是病人，包括我自己，只是我們對抗的深淵不同。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吧。」林醫師說到最後只是輕輕的一笑，然後就請佳妍離開了房間。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lGrEQSzl
走出診室時，佳妍手裡緊緊攥著那封轉介信。剛剛林醫師的話迴盪在自己腦內，那封信對她而言是一個烙印，在她生命中一道很深刻的烙印。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GElUbw5E
葉曉君接過信件，眼神中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精明，隨即開始撥打電話預約下一個流程。蘇賢誠則看著女兒那木訥的眼神，沈默地走向櫃檯結帳。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ptp6I9gj
沈玉澄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斜陽。在她眼中，原本雖然憂鬱卻仍有色彩的蘇佳妍，此刻像是一部被強行調低了飽和度的電影，正緩慢地褪色，變成一片荒蕪的黑白。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JTKbBzry
眾人離開後，沈玉澄留了下來。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2ZWVb56O
「舅舅，謝謝。」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DO72yPhM
林醫師摘下眼鏡，神情疲憊，「玉澄，你！？你把她帶到這個世界裏面，到底是為了什麼？觀察？還是說什麼都沒有想？」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sHLvVy3H
「但她在深淵，我只是把她帶到你面前而已。」沈玉澄沒有正視她舅舅「我只是幫她開了盞燈，讓她看清楚自己在哪裡。」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v0WtmpQ9
「你知道嗎？當你凝望著深淵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林醫師長嘆一聲「你看着她這個深淵，而你呢？在想什麼？」
沈玉澄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開了這個舒服的房間。
「我真希望你連燈光都沒有看過……」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MCe1XY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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