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是人體意志力最薄弱、也是靈魂最容易感到荒涼的時刻。
病房內的心電監測儀依然規律地跳動著,那細微的「滴、滴」聲,在極度的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錘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蘇幻雨緊繃的神經。半個小時前,在大哥陳尚偉的強勢要求下,乾爹與乾媽才勉強同意先去隔壁的家屬休息室小憩。此刻,病房內終於只剩下蘇幻雨,以及那個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男人。
蘇幻雨僵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她身上依舊披著 Sean 的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儘管外套內裡還殘留著屬於那個溫暖男人的餘溫與淡淡的木質香調,但不知為何,蘇幻雨卻覺得那股寒意是從自己的骨子裡透出來的。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紗布纏繞的手掌,指尖因為僵硬而顯得有些麻木。
三年前離開時,她以為自己帶走的是滿身的傷痕與碎裂的夢想;卻沒想到三年後回來,她竟在短短幾天內,欠下了陳皓偉一場慘烈到無法償還的血債。
病床上,氧氣面罩隨著陳皓偉微弱且沉重的呼吸,泛起一陣又一陣白霧。蘇幻雨凝視著他,眼底的情緒雜亂如麻。這張臉,曾是她少女時期唯一的信仰,也是她這三年在異鄉無數次午夜夢迴時,想要伸手觸摸卻又被迫收回的夢魘。她原本以為,只要她在新加坡拿下的訂單夠多、只要她的名聲夠響亮,她就能徹底洗掉那個「卑微跟班」的標籤,以平等的姿態與他對峙。
可現在,這個男人就橫在她的面前,用一種最原始、最殘暴、也最卑微的方式,強行撕開了她所有的偽裝,讓她發現,自己依然會為了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而感到窒息。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破碎的低吟打破了死寂。
「唔……」
陳皓偉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隨後,那雙被陰影覆蓋的眼眸緩緩掀開。麻醉藥效退去後的劇痛顯然超出了人類忍受的極限,他的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團,冷汗順著鬢角大顆大顆地滑進了枕頭裡。他的意識還在混沌邊緣遊走,眼神渙散地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幾秒,直到焦距落在了蘇幻雨身上。
那一瞬間,蘇幻雨看見他眼中閃過了一抹混合著恐懼與狂喜的顫慄,彷彿他正處於一場不敢醒來的美夢中。
「幻……幻雨……」陳皓偉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像是被火燒焦的枯木在砂紙上磨過,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脆弱,「妳……妳還在……」
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起身,卻瞬間牽動了左肩粉碎性骨折的傷處,疼得他發出一聲悶哼,臉色從慘白轉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緊接著,他竟不顧醫生的嚴厲囑咐,緩慢且艱難地抬起了那隻受傷嚴重的右手。
那隻右手的前臂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還能看見剛滲出的暗紅血跡。當他試圖伸直手臂時,那二十幾針的縫合線顯然正被殘酷地拉扯著。
「別亂動!」蘇幻雨嚇得猛地起身,雙手按住他的右肩,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與哭腔,「陳皓偉,你瘋了嗎?你這隻手剛動完手術,你想讓縫合線全部崩開嗎!」
陳皓偉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鎖在蘇幻雨的臉上,右手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越過病欄,死死地勾住了蘇幻雨西裝外套的一角——那是 Sean 的外套,而他此刻卻用帶血的傷口去抵靠那片布料,彷彿那是他抓牢這世界的唯一救命稻草。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他看著她,眼神濕潤且卑微得讓人心碎,每一次說話都牽動著傷口的抽痛,讓他呼吸急促,「我夢見那天晚上的雨一直沒停,我看著妳上了那輛計程車,我拚命地跑、拚命地喊,卻只能看著妳消失在雨幕裡。幻雨,那種感覺……比三年前妳離開陳家時還要讓我害怕。」
「三年前我覺得妳只是鬧脾氣,我覺得只要我回頭,妳一定還在原地。但那天晚上,我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我才發現,妳是真的、徹底地要把我從妳的生命裡刪除了。」陳皓偉的右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繃帶處滲出的鮮血變得更加刺眼,「推開妳的那一刻,我心裡竟然在想,如果我就這麼死了……妳會不會因為這份救命之恩,偶爾想起我?哪怕只是恨我也好,只要妳能記住我,別再像這幾天一樣……把我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蘇幻雨僵在原地,陳皓偉的這份剖白像是一記重錘,精準地砸在她辛苦三年建構起的冷漠防線上。她看著他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卻依舊死死拉著她的臉,看著他那隻因為用力而再度滲血的受傷手臂。
「陳皓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可笑?」蘇幻雨撇過頭,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他帶傷的手背上,「你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會原諒你過去對我做的那些事嗎?你以為這一命換一命,就能抵銷三年前你對我的冷暴力、羞辱和隨意的拋棄嗎?我不想要你的救命之恩,我只想要回我那平靜、沒有你的生活!」
「我沒想要妳原諒……」陳皓偉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他感覺到右手臂的傷口正在撕裂,那種劇痛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只是……怕妳痛。幻雨,過去我讓妳痛了那麼多次,這一次……換我痛,好不好?只要妳還在我的視線裡,只要妳沒受傷……這點痛,我甘之如飴。」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蘇幻雨。她看著這個曾讓她仰望、曾讓她卑微、如今卻為了她不惜自殘式地求一個轉身機會的男人,心中那座堅硬的城堡,竟然在這一刻產生了細密的、無法修補的裂痕。
而在病房門外的長廊盡頭。
Sean 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手中拿著兩杯剛剛掉落的熱可可。杯壁散發出的溫度燙著他的掌心,卻無法溫暖他此刻如墮冰窖的心。
他並沒有真的離開。在走廊盡頭獨自待了許久後,他還是忍不住去買了蘇幻雨最愛的飲品。他原本想,或許在這種極限的時刻,她需要一個能帶她暫時逃離這沉重氛圍的出口。
然而,當他走回病房門口,透過那塊狹小的透明玻璃看進去時,他所有的腳步都凍結了。
他看見蘇幻雨坐在床邊,正流著淚、語氣凌厲卻手足無措地想要按住陳皓偉;他看見那個一向高傲到不可一世的陳皓偉,竟然用那隻血跡斑斑、縫了二十幾針的受傷右手,死命地勾著蘇幻雨的衣角。
那是他披在她身上的西裝。此刻,這件外套卻成了那兩個人在情感深處、帶血帶肉進行拉扯的媒介。
那一幕,像是一副褪色的、慘烈的油畫,雖然殘破且令人心驚,卻有一種外人永遠無法介入的厚重感與宿命感。
Sean 垂下眼,自嘲地勾起了嘴角。那抹笑意裡滿是落寞與一種近乎清醒的自負。他是一個優雅且聰明的男人,他明白這三年間他給予蘇幻雨的是最好的「保護」與「尊重」,這是一份完美的陪伴。但陳皓偉剛才給予她的,是「鮮血」與「性命」,是這種連命都不要的、野蠻且原始的本能。
在生死與鮮血面前,優雅的陪伴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沒有推門進去。他轉身,緩步走向走廊盡頭的垃圾桶,將那兩杯還在冒煙、代表著他所有溫柔與期許的熱可可,輕輕地丟了進去。這原本是他能給予的最好的慰藉,但現在看來,蘇幻雨需要的是一種更為強烈、甚至有些病態的情感洗禮,而那,不是他能給得起的,也不是他願意給的。
他拿出手機,在寂靜的長廊中撥通了盛世集團新加坡總部的國際長途。
「是我,Sean。」他的聲音平穩、精準且冷靜,但在這夜色的掩護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台北旗艦店的擴建計畫,我會負責任地監督到正式完工驗收,確保所有合約細節圓滿落幕……是的。但在那之後,我想申請調職。不管是調回總部,還是派駐到倫敦或紐約,只要是新的戰場都可以。」
掛斷電話後,Sean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決定給這段感情最後的體面:他會陪蘇幻雨打完這最後一場名為「職業巔峰」的仗,幫她完成她在台北最耀眼的回歸,然後,他會優雅地退場,將完整的選擇權還給她。他不想讓蘇幻雨在面對陳皓偉的「血債」時,還要分心去承受對他的「愧疚」。
這也是他作為一個追求者,能給她最後的、最極致的體貼。
病房內,蘇幻雨看著再次因為體力耗盡、在藥效與劇痛的雙重作用下陷入昏沉睡眠的陳皓偉。她顫抖著手,一點一點地抽出被他那隻受傷右手死死勾著的衣角。動作極其緩慢,彷彿怕驚醒了一場關於三年前與這三天的所有噩夢。
她走到窗邊,拉開了一道極細的簾縫,看著遠處台北微亮的黎明,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這場由鮮血與愧疚鋪就的重逢,已經將她推向了一個無法回頭的死胡同。一邊是陳皓偉用命刻下的「債」,一邊是 Sean 那份令人心碎的「成全」。
而真正的修羅場,才正要從這個帶血的黎明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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