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深夜的急診室,從來不是一個安靜的地方。遠處偶爾傳來救護車由遠及近的鳴笛聲,走廊上是醫護人員匆促的腳步聲與病床滑輪摩擦地面的刺耳聲。然而,在手術室門前的這一段長廊,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這裡的燈光慘白且冷冽,投射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一種讓人眩暈的孤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近乎刺鼻的消毒水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黏稠的金屬鏽味——那是血的味道。
蘇幻雨獨自坐在冰冷的塑料長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靈魂的木偶。她那頭一向打理得精緻幹練的長髮此時散亂在肩頭,遮住了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她那件原本潔白俐落、象徵著職場權威的絲質襯衫,此刻左半邊都被鮮血染成了乾涸的深褐色。布料因為血跡的凝固而變得僵硬,緊緊地貼在她的皮膚上,隨著醫院空調透出的冷風,正一寸、一寸地奪走她僅存的體溫。
那是陳皓偉的血。
蘇幻雨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她的雙手神經質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那些在工地上留下的擦傷中。生理上的痛楚此時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彷彿只有透過這種方式,她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而不是跟著那個男人一同倒在血泊裡。她死死地盯著手術室上方那盞紅色的「手術中」燈號,心中反覆迴盪著鋼索斷裂時的巨響,以及陳皓偉撞開她時那聲嘶力竭的吶喊。
當 Sean 趕到醫院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令人心碎的畫面。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裝,但在這混亂的急診室裡,他那種優雅的氣度卻顯得如此無力。Sean 的手裡緊緊攥著在工地現場撿回來的、屬於蘇幻雨的那頂亮橘色安全帽,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停下腳步,站在走廊的陰影處,遠遠地看著那個縮在長椅上的身影。在那一刻,Sean 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悶痛。這三年來,他陪著蘇幻雨在新加坡從廢墟中重回巔峰,他看著她一點一滴磨掉身上的軟弱,穿上名為「專業」的鎧甲。他以為自己已經贏得了她的信任,甚至以為在那場晚宴後,他快要贏得她的心。
但現在,看著蘇幻雨為了另一個男人失魂落魄、甚至遺忘了自己身上的傷痛與尊嚴,Sean 深刻體會到,有一種聯繫是時間、成就、甚至是三年的溫柔守護都無法沖淡的。那是生死與共的震撼,是他永遠無法跨越的紅線。
「幻雨。」他終究還是走了過去,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檀香氣息,輕輕地披在蘇幻雨顫抖的肩頭。
蘇幻雨僵硬地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清是 Sean 的那一刻,焦距終於重新對準。在那一秒,她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搖搖欲墜的理智徹底宣告瓦解。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優雅且客氣地道謝,而是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一般,死死抓著 Sean 的衣袖,指甲幾乎穿透了昂貴的西裝布料。
「Sean……他流了好多血……」蘇幻雨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令人心驚的恐懼,「我看著那道傷口……我看著那些血不停地流出來……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明明可以避開的……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變成那樣。」
「我知道,幻雨,我都知道。我在這裡,妳沒事了。」Sean 順勢坐在她身邊,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的動作依舊溫柔,心卻在滴血。他能感覺到蘇幻雨在自己懷裡劇烈地發抖,那種戰慄不是因為剛才經歷的危險,而是因為害怕失去。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是他這三年來給予再多安全感、再多尊重都無法消除的原始本能。他感覺到自己的襯衫領口被蘇幻雨的眼淚濡濕,那種濕度卻比冰水還要冷,冷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僵局。
陳父、陳母與大哥陳尚偉行色匆匆地趕到了。
「幻雨!皓偉怎麼樣了?」陳母一看到蘇幻雨這副血跡斑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色瞬間慘白,險些站不穩腳步。
蘇幻雨像是觸電般從 Sean 的懷裡退了出來。在那一瞬間,那份身為「盛世集團經理」與「陳家乾女兒」的防禦本能再次接管了她的身體。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強撐著站起來,語氣雖然還帶著顫抖,卻迅速恢復了說明現況的條理:「乾爹、乾媽……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皓偉哥正在裡面進行手術,他的左肩有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右前臂有見骨的撕裂傷……但他推開我時意識還是清醒的,醫生說會盡力處理。」
陳母看著蘇幻雨身上大片的血漬,淚眼婆娑地抓著她的手:「孩子,妳怎麼也流這麼多血?妳受傷了是不是?」
「我沒事,這大多是皓偉哥的血……我只是些擦傷。」蘇幻雨低下頭,不敢去看乾媽那充滿心疼的眼神。那種愧疚感像是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陳尚偉站在一旁,目光在蘇幻雨蒼白的臉與 Sean 沉默守護的身影之間來回巡視。身為陳家最有城府的大哥,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三人之間那種近乎扭曲的張力。他察覺到 Sean 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落寞,也看出了蘇幻雨在強撐下的崩潰。
「幻雨,辛苦妳了。」陳尚偉走上前,聲音沉穩有力,帶著長兄的威嚴,「接下來有我們守著就行。妳現在這副樣子,媽看了只會更心疼。跟這位……Sean 先生去處理一下傷口吧,別讓傷口感染了。」
在陳家長輩的堅持與陳尚偉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蘇幻雨最終垂下頭,由 Sean 陪同走進了診間。
診間內,專業的護理人員拿著生理食鹽水與藥棉,輕手輕腳地替蘇幻雨清理膝蓋與掌心的碎石。生理食鹽水沖洗傷口的劇烈刺痛感,終於讓蘇幻雨從那種麻木的恍惚中清醒了幾分。她咬著唇,自始至終都安靜得可怕,任由護理人員在她身上纏上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Sean 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他看著她那雙被包紮得像白布袋的手,看著她那件慘不忍睹的襯衫,心中的苦澀翻江倒海。
當護理師包紮完畢、低聲交代完後續的注意事項並推門離開後,診間內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蘇幻雨低頭看著自己被紗布纏繞的雙手,良久,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窗邊對著夜色發呆的 Sean,聲音細微卻清晰:「Sean,對不起。」
Sean 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他轉過身,目光幽深如潭水,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為什麼道歉?」
「對不起,讓你看見我這麼狼狽、這麼失控的樣子。」蘇幻雨眼眶再次泛紅,語氣中充滿了自責,「也對不起……在這種時候,我還是沒辦法顧及你的感受。我明明在新加坡答應過你,要徹底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可是今天……當我看到他倒在那裡,看到那些血的時候,我發現我這三年建立的所有理智,全都失效了。」
「不需要道歉,幻雨。」Sean 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他的聲音溫和如舊,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自嘲般的落寞,「我說過我願意當妳的擋箭牌,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面盾牌後面的真相。妳心底那座堡壘,只要遇到他,還是會瞬間塌陷。這不是妳能控制的,也不是我努力就能跨越的。」
蘇幻雨沉默了。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亂成了一團麻。她恨這種感覺,恨這種被往事死死拽住、無法掙脫的感覺。
「妳有沒有想過,」Sean 輕聲問道,這句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蘇幻雨最不敢面對的恐懼,「如果他醒來後,利用這份救命之恩要求妳留下來,妳該怎麼辦?如果他要求妳不要回新加坡,要求妳重新回到那個『乾妹妹』或是『陳太太』的位置上,妳要如何拒絕一個為了救妳而差點丟掉性命的人?」
蘇幻雨依舊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在 Sean 眼中,已是這世上最殘酷的答案。
這時,長廊那頭傳來一陣動靜。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蘇幻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身,甚至顧不得腳踝上的擦傷疼痛,拉開診間大門便朝外奔去。看著蘇幻雨急促、甚至有些踉蹌的背影,Sean 獨自站在診間的冷光燈下,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滿是落寞。他這三年的陪伴、他在晚宴上的交鋒、他那份近乎完美的守護,終究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如此……微不足道。
陳皓偉的手術很順利,但他因失血過多仍處於深度昏迷中。
蘇幻雨跟著陳家人走回 VVIP 病房。她站在病床邊,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掛著氧氣罩、全身插滿管子的男人。那一刻,那股消失三年的依戀感,伴隨著那道猙獰的、為了她而留下的疤痕,重新在她心裡攻城掠地。
站在門口的 Sean 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他看見蘇幻雨伸出手,卻在半空中猶豫著不敢碰觸陳皓偉。他明白,這道名為「救命之恩」的紅線,已經將他與蘇幻雨徹底隔絕在了兩端。在陳皓偉醒來之前,在這場救贖的債務還清之前,蘇幻雨已經不再屬於她自己,更不屬於他。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安全帽,輕輕地將它放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轉身消失在醫院走廊的盡頭。
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ciJbPm3g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