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四月的午後,烈日毒辣得像是要將柏油路面直接曬化。位於市中心的「盛世集團」旗艦店擴建工地,空氣中翻滾著一股讓人焦躁的熱浪,混雜著電焊噴濺的火花焦味、鋼筋生鏽的鐵鏽感,以及水泥粉塵撲面而來的乾燥氣息。巨大的吊車在頭頂緩慢移動,刺耳的切割聲與重型機械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這裡原本是文明與秩序的邊界,卻在這一刻充滿了原始的粗獷。
蘇幻雨穿著一件筆挺的白襯衫,下半身是剪裁俐落的西裝長褲,腳下的高跟鞋在佈滿碎石與木板的工地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今天原本只有總部的視訊會議,並沒有準備巡視工地用的平底鞋。但這幾天,為了避開與陳皓偉正面交鋒,她刻意推掉了所有的現場協調會議。今天更是精確地打聽了陳皓偉的行程,特地挑選了他應該在建築事務所開會的時間過來。
踩著難行的細跟鞋,她只想快點確認完預埋鋼骨的位置就立刻撤離。
她戴著那頂亮橘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二樓尚未完工、護欄還只是臨時鋼管的露台上。她低頭對照著手中平板電腦裡的「垂直綠植系統」圖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以為自己蓋起的防禦工事已經足夠堅固,只要不見面,那些在深夜裡翻湧的愧疚與動搖就能被壓制在冰山之下。
然而,當她轉過身準備交待承包商預埋鋼骨的位置時,視線卻猛地撞進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在距離她不到五公尺的斜下方地樑旁,陳皓偉正蹲在那裡。他沒有穿那套象徵身分的西裝,而是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襯衫,袖子粗獷地捲到手肘以上,露出線條結實、佈滿汗水與灰塵的手臂。他手裡拿著專業的水平儀,神情專注地與工頭核對著地基的數據,那雙平日裡冷傲的眼眸,在進入工作狀態後顯得格外銳利且純粹。
他顯然也發現了蘇幻雨。在兩人的視線交會的那一秒,陳皓偉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但他隨即想起了自己對她的承諾——「不打擾」。他沒有起身走過來,也沒有露出那種讓蘇幻雨感到壓迫的侵略性眼神,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便又迅速埋首於圖紙之中。
那種刻意維持的疏離感,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在蘇幻雨的心口輕輕磨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感到輕鬆,可現在,她的心口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團被雨淋濕的棉花,悶得發慌,甚至有一種想要衝上前問他「為什麼這幾天這麼安靜」的荒謬衝動。
就在這股微妙的情緒尚未散去時,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刺耳,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鋼索摩擦聲——「嘶啦——啪!」
「鋼索斷了!快閃開!快閃開啊!」
伴隨著工人近乎破音的驚呼,一捆原本正要吊掛上頂樓、重達數噸的鋼筋,因為吊鉤意外脫落,像是一柄巨大的黑色重錘,從十幾公尺的高空帶著死亡的風聲呼嘯而下。而那捆鋼筋落下的軌跡,因為重力加速度與慣性,正正對準了站在二樓露台邊緣、背對著危險源且避無可避的蘇幻雨。
蘇幻雨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空白。她聽見了尖叫聲,聽見了風聲,卻感覺雙腳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沉重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她,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下墜的空氣壓迫感正排山倒海而來。
「幻雨——!」
一聲驚心動魄、帶著恐懼與絕望的怒吼穿透了嘈雜的機械聲。
蘇幻雨只感覺到一抹黑影如獵豹般朝她撲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不顧一切的力量撞在了她的腰際,將她整個人猛地撞離了原本站立的位置。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跌進了一旁用來接住掉落物的安全防護網內。
「砰——!」
沉重的鋼筋落地,與水泥地板發出劇烈的撞擊巨響,揚起漫天的黃沙與石灰粉塵。整棟半成品的建築彷彿都跟著劇烈顫抖了一下,地面的餘震順著防護網傳到蘇幻雨的背部,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蘇幻雨狼狽地從防護網中爬起來,堅硬的尼龍繩網格與地面摩擦,讓她的手掌、手肘與膝蓋瞬間綻開了幾道猙獰的裂口,鮮血順著白皙的皮膚流淌,瞬間染紅了她那件潔白的襯衫。但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耳邊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與嗡鳴。
「陳皓偉?陳皓偉!」她瘋了似地撥開眼前尚未散去的塵霧,連滾帶爬地衝向那片鋼筋落下的廢墟。
在幾公尺外的瓦礫堆旁,陳皓偉倒在血泊之中。他為了將蘇幻雨撞開,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墜落物的邊緣。他的左肩狠狠撞擊在堅硬的水泥支柱上,呈現出一個詭異且令人心驚的凹陷角度,那是明顯的粉碎性骨折;而最駭人的是他的左前臂,那根斷裂後彈起的鋼索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過,在他的手臂上割出了一道深可見骨、長達十幾公分的撕裂傷。
那鮮紅的顏色,在灰濛濛的粉塵中顯得如此觸目驚心,正以一種讓人絕望的速度噴湧而出。
「陳皓偉……」蘇幻雨衝到他身邊,當她看清那道見骨的傷口時,胃部一陣劇烈翻騰,呼吸幾乎停滯。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血腥且慘烈的畫面,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
「不要看……沒事的……」陳皓偉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的冷汗與血跡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眼角。即便肩膀骨折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受刑,他依然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試圖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他那隻沒受傷的手微微顫抖著,想推開她,「妳受傷了……妳在流血,別過來……髒……」
「閉嘴!你給我閉嘴!」蘇幻雨嘶吼著,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她沒有任何猶豫,跪在滿是尖銳碎石與污泥的地板上,完全無視自己掌心與膝蓋正血流不止的傷口。
她顫抖著手,解下脖子上的絲巾,想起曾經在新加坡為了考取執照而學習過的急救知識。她咬著牙,將絲巾死死地纏在陳皓偉的上臂,用盡全身力氣打結加壓。看著鮮血滲透紗布的過程,她的眼淚終於決堤。
「你不准睡著!你要是敢閉上眼睛,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陳皓偉,你聽到了沒有!」
她的雙手沾滿了他的血,那種濕熱的、黏稠的觸感,讓她幾近崩潰。這一刻,什麼專業經理人的冷靜、什麼三年來的委屈與防護,通通被這抹刺眼的紅給燒成了灰燼。
趕到現場的 Sean,正好看到了這如同地獄般的一幕。
他手裡還提著兩杯原本要給蘇幻雨消暑的冰咖啡,腳步死死地釘在封鎖線外。他看見了蘇幻雨跪在塵土中、完全不顧儀態的背影;看見她完全無視自己身上的傷痕,只為了替那個男人止血。那是他這三年來從未在蘇幻雨臉上看見過的「瘋狂」。
Sean 感覺到冰咖啡滲出的冷凝水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那股寒意卻是一吋吋滲進了他的骨子裡。他這三年來以為自己是她的避風港,以為自己給予的尊重與陪伴已經填補了她內心的空缺。但在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蘇幻雨靈魂最深處的那把鑰匙,始終握在那個正躺在血泊中、為她捨命的男人手裡。
醫護人員迅速湧入,現場一片混亂。當擔架抬起重傷的陳皓偉時,蘇幻雨沒有一秒鐘的遲疑,她推開了想要扶她去處理傷口的工頭,拖著自己受傷且發軟的腿,義無反顧地跟上了救護車。
在狹窄壓抑的救護車內,氧氣罩噴出的霧氣模糊了陳皓偉的臉龐。他失血過多,身體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幻雨……」陳皓偉費力地睜開眼,看著蘇幻雨那雙充滿淚水與焦慮的眼睛。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想告訴她別再為他哭,想說他其實一點也不後悔,但冰冷感迅速奪走了他的力氣。他的視線開始渙散,在蘇幻雨驚恐的呼喚聲中,他的手緩緩從擔架邊緣垂落,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皓偉!醒醒!醫護人員!他昏過去了!快救他啊!」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台北午後的喧囂。蘇幻雨縮在車廂角落,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跡,在那一刻,她所有的專業、所有的防禦、所有的優雅,都隨著陳皓偉緊閉的雙眼,徹底碎成了一地殘渣。她終於明白,有些債,是用一輩子的恨也還不完的;而有些愛,是哪怕被埋進了三年的冰雪之下,只要見到血,就會再次瘋狂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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