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VVIP 病房內的冷氣聲細微且規律地運轉著,試圖將外界的喧囂與悶熱徹底隔絕。窗外的陽光雖然燦爛,卻照不透室內那股沉悶且帶著藥水味的空氣。陳皓偉已經醒來三天了,儘管生命跡象趨於穩定,但傷勢的後續處理卻讓全家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他的左肩因為粉碎性骨折,整條左臂被厚重的石膏與支架牢牢固定;而右手前臂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因為傷及了筋膜與神經,目前連拿穩一根湯匙都做不到。
現在的他,在生活上幾乎退化成了需要人全天候照料的狀態。這對於一向自傲、掌控欲極強的陳皓偉來說,無疑是另一種精神上的凌遲,但他只是沉默地接受這一切,彷彿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沉默,來償還三年前欠下的債。
病房的一角,陳母坐在椅子上,原本優雅的妝容早已被疲憊掩蓋。她看著剛進門的蘇幻雨,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與哽咽。「幻雨,乾媽真的……真的沒辦法了。」這不是演戲,而是一個老母親在面對家庭變故時最真實的無力感。「妳乾爹這幾天守在醫院,血壓已經衝到了 180,醫生剛才發了警告,說他再不回家靜養,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他。尚偉忙著集團上市的最後融資,嘉偉那孩子又還在實習……」
陳母抓著蘇幻雨的手,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微微顫抖,冰涼得讓人心驚。「陳家大宅裡裡外外都是樓梯,浴室又滑,家裡的傭人雖然勤快,但皓偉現在這個樣子,稍微動一下傷口就會裂開,我真的不放心交給外人。可我跟妳乾爹的身體,實在是連扶他一把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幻雨看著眼前這個長輩,心裡像被塞了一團被雨淋濕的棉花。她這三年間能在那座冰冷的獅城站穩腳跟,乾媽偶爾跨海傳來的關心與問候,曾是她微弱的慰藉。她知道乾媽不是在勒索她,而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蘇幻雨轉過頭,視線撞進了陳皓偉的眼底。他安靜地躺在層層疊疊的藍白床單中,臉色慘白,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清醒。他沒有開口求她,甚至在對上她的視線時,有些狼狽地撇過了頭,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媽,妳別難為幻雨了……送我去復健中心就好。」
「復健中心那種地方,哪有家裡照顧得細緻?」陳母急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幻雨心頭一緊,那種「不再索求」的頹廢姿態,反而成了最銳利的刺,扎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權衡了許久,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決定,這意味著她要親手撕毀與 Sean 之間那份無聲的默契——那個關於工程結束後,兩人一同回歸平穩生活的無言約定。
但看著乾媽斑白的雙鬢,蘇幻雨最終深吸一口氣,語氣透著妥協後的疲憊:「乾媽,別哭了。陳家大宅太遠,往返公司不方便。我住的地方是電梯大樓,室內沒有門檻。如果你們放心……就讓他暫時住到我那邊的客臥吧。我有空可以照看,公司的事也不會耽誤。」
一周後,陳皓偉正式出院。當蘇幻雨刷開自己公寓的大門,領著坐在輪椅上的陳皓偉進入室內時,她有一種親手毀掉自己最後堡壘的錯覺。這間公寓是她在回國前精挑選的,極簡的黑白灰色調,冷感的大理石地面,這裡沒有陳家的任何痕跡,是她在這座城市裡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
「妳這裡……跟以前很不一樣。」陳皓偉坐在客廳中央,視線緩緩掃過那些冰冷的家具。他記得三年前蘇幻雨的房間,總是充滿了各種暖色調的小東西,而現在這裡,像是一間精緻卻毫無溫度的飯店套房。
「人總是會變的,陳先生。」蘇幻雨一邊冷淡地說著,一邊利落地推開了客臥的門,「這間是客房,你的衣物我請助理整理好放進櫃子裡了。除了必要的照護,我希望我們能互不打擾。」
傍晚時分,門鈴突兀地響起。進門的是提著高檔食盒的 Sean。
當 Sean 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陳皓偉時,他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那是一種身為守護者,看見自己的領地被入侵後的本能警覺。他這三年來小心欲翼翼地呵護著蘇幻雨,試圖引導她走出陰影,卻沒想到一場意外,就讓所有的努力付諸流水。
「幻雨,我帶了妳愛吃的那家法式燉菜。」Sean 換上室內拖鞋,語氣依舊體面,但動作中卻透著一種強烈的不安。他將蘇幻雨拉到廚房一角,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與受傷:「妳真的讓他住進來了?幻雨,妳明明知道,我們之前的計畫是工程一結束就回新加坡。妳現在這樣……是在給他機會,還是在折磨妳自己?」
「Sean,我沒辦法。」蘇幻雨低著頭,不敢看 Sean 那雙清澈且充滿擔憂的眼睛。她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那是對於一個「一直對自己很好的人」的背叛感,「他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如果我現在轉身就走,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在新加坡生活。」
「所以妳就打算把妳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再次交給他蹂躪嗎?」Sean 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銳利,隨即又迅速軟了下來,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我只是怕妳受傷。妳總是以為自己夠堅強了,但在他面前,妳從來都沒有勝算。」
晚餐時分,氣氛膠著到了極點。蘇幻雨坐在陳皓偉身邊,手裡拿著湯匙,機械式地將食物送到他嘴邊。她努力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專業且毫無感情,但陳皓偉注視她的眼神,卻熱烈得讓她感到皮膚發燙。
而 Sean 坐在對面,優雅地切著自己盤子裡的牛排。他看著蘇幻雨細心地幫陳皓偉擦拭嘴角沾到的湯汁,看著她因為擔心陳皓偉傷口痛而下意識露出的蹙眉……Sean 明白,他這三年的「優雅守護」,終究敵不過那一場血淋淋的捨命相救。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那種「明明我才是對的人,卻始終走不進妳心底最深處」的挫敗。
晚餐結束後,Sean 依舊保持著完美的風度告辭。蘇幻雨送他到門口,看著他進了電梯。她看著手中的感應門卡,本想收回,但想到這陣子工程進入驗收期,加上自己要照顧陳皓偉,Sean 頻繁往返送餐與處理文件確實需要便利,最終她只是默默合上手心,任由那份屬於 Sean 的特權繼續存在。
深夜,公寓回歸了寂靜。蘇幻雨幫陳皓偉進行睡前的換衣。這是一個極其艱難且尷尬的過程。她必須避開他的視線,指尖顫抖地解開他的襯衫鈕扣。隨著衣料滑落,那道猙獰的、縫了二十幾針的傷口再次暴露在空氣中,像是一道沉默的判決書,提醒著她這份恩情的厚度。
「幻雨。」在幫他拉好被子的那一刻,陳皓偉突然叫住了她。
蘇幻雨握著門把,沒有回頭,聲音清冷:「還有事嗎?」
「謝謝妳……願意讓我在這裡。」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真誠,甚至帶著一絲脆弱,「我知道妳現在心裡想的是 Sean,想的是回新加坡。妳留在這裡照顧我,僅僅是因為這道傷口,對嗎?」
蘇幻雨握著門把的手猛地僵住。
「既然知道,就好好養傷。早點康復,我也能早點離開。」
她走出客臥,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板上。她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她原本以為跟著 Sean 回新加坡是她的「終點」,但現在她才驚覺,原來那只是她用來逃避陳皓偉的「避風港」。而現在,避風港在遠去,深淵卻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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