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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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六日正式晚餐結束後記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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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醫生吩咐把餐具櫃裡那套瓷器拿出來用，說阿卡曼先生今晚要在餐廳吃飯。萊納說，他之前都在房間裡吃。我把那套瓷器取出來，擦了一遍，成套的，白底藍花，邊緣有一圈細金線。平時用的那套收起來。燭台也擦亮了，點上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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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灶台前站了會，想這頓飯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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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會做，但這樣的盤子不是盛魚湯用的，我心裡清楚。上一家那位法國大廚，若知道這套瓷器配了家常菜，鐵定又要指著我的鼻子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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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做兩道菜。先是一鍋濃湯，用牛骨頭熬的底，加上奶油收濃，這是學校廚娘教我的，她說這樣的湯上得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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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是烤雞，我在泥巴路上來回走了一小時，到農家挑了雞，一個強壯的婦女當著我的面將那白母雞宰了、去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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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奶油抹在雞皮下面，鹽和香草揉進去，塞了幾枝百里香在肚子裡，進爐之前我想起件事，切了些蔬菜鋪在烤盤上，讓雞架在上面烤，這樣油脂滴下去，蔬菜也熟了，省一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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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家的法國大廚曾那麼做過，他做菜時，最不屑我們盯著瞧，但廚房就那麼大，總會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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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了將近兩個小時，雞皮是金棕色的，油光潤澤，香氣四溢。我把爐門半開，不讓它烤乾，同時又不讓它冷了。雖然只有兩道菜，但今天算是正式的晚餐，得等湯用完了，再把雞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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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拄著撥火棍走進餐廳時，撇了眼桌上那套瓷器。醫生已經就坐了，見他進來，起身相迎。阿卡曼先生不肯讓別人幫忙，自己拉開椅子，坐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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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坐定後，我把湯端上去，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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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在兩個人臉上，窗外天已經黑了。我來這裡工作後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有人坐在餐桌兩端，精美的瓷器，明亮的燭光，豐盛的菜餚。這像是這棟房子本來該有的樣子，之前因爲種種原因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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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喝了一口湯，沒有評論，但在放下湯匙的時候往我這方向看了一眼，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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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裝沒有發現，心想，他大概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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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重提了聚會的事，說：德克太太下週會過來，帶著廚師和食材，還有她家的幫傭，說會張羅一切，我什麼都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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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沒有立刻回答，把麵包撕開，沾了湯吃。他說：她要帶廚師來你家，而你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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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她盛情難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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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很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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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這個聚會是為了你，讓醫界的朋友看看你現在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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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為了我。他放下麵包，看了醫生一眼，說：不是因為你自己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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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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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你跟我說過那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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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什麼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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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在戰場上，你說過，有些決定，做的時候手很穩、心很靜，那種靜裡面有種東西像是始於荒野。你不時提起過關於鎖的事，說人類的本性該受到控制，令人摸不著頭腦，甚至說像聖喬治的巨人，需要一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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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那口大吊鐘此時響了，七聲渾厚的銅鐘聲打斷了對話，燭火輕輕搖了搖，然後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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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停止後，醫師說：我不記得說過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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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懷疑，不是憤怒，而是對某個話題選擇不再追究的。他重新拿起麵包，說：這是你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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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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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我只是在這白住，你要做什麼都是你的事，我沒有什麼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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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不像賭氣，不是諷刺，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有些事實一旦被攤開，就是種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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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利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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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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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繼續用餐，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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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撤下後，我端著空盤子回到廚房，把雞自烤箱中取出。擺盤的時候我想了想，把蔬菜圍在雞的四周，看著漂亮，像給那隻雞編了一個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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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燒著，烤雞端了上去，氣味在餐廳裡散開，窗外偶爾有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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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片肉，這是我第一次在桌邊切開一隻雞，但並不緊張，因為沒預期過這一步能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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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刀因油脂和骨頭滑開時，阿卡曼先生說：丫頭，把它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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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下，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催促我動作快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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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阿妮，把烤雞端到阿卡曼先生那去，刀子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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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醫生的吩咐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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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接過刀子，砍向他前方的雞。是的，他砍向它，沒有把手舉高，用盡全力，而是輕描淡寫的隨手一揮。但他終究是砍了下去，我本以為白底藍花的瓷器要少一件，心想他那麼做過份了，卻沒聽見切肉刀碰到盤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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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油脂濺起，無頭的雞被從背脊正中分開，像奶油被熱刀分開。阿卡曼先生插起了半隻，放進自己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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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乾淨利落，沒那麼多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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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遲疑接下來該怎麼做時，醫生說：把另一半給我吧，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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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他的吩咐做，好像方才的事很正常，只是正常地分割了一隻烤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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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半隻雞移向醫生的盤子時，我看了眼那利落的剖面，想到那天砧板上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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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一樣的乾淨利落，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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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站在旁邊，把水杯添滿，把麵包籃補齊，做我應該做的事。他們不再說話，各自吃著盤中的半隻雞，大盛盤中吸滿肉汁的蔬菜一塊都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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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把雞肉吃完了，放下刀叉，沒再說一個字。自己撐著站起來，拒絕讓我扶，拄著撥火棍往他的房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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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也吃完了，把餐巾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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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收盤子的時候，醫生說：今晚的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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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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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醫生大抵是滿意的，無論今晚他是否真吃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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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桌上，桌上沒什麼好看的，只有空碗盤和盛著殘羹剩菜的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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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一收拾著，好一陣子，他才起身，說：謝謝妳，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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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晚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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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書房。我把那套白底藍花的瓷器洗淨，確認盛烤雞的大盛盤有沒有留下刮痕。它完好如初。不可思議，卻又在意料之中。之後我一件一件將它們擦乾，放回餐具櫃，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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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我在廚房灶邊把今晚的事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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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下週會帶廚師和食材來，還有她家的幫傭。我想，到時候我站在那個位置合適？還沒有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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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提到的鎖，像許多故事露出冰山一角，戰場上的故事，肯定不會美好。我發現我一直當他是名傷兵，不曾想過他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今天，我確認了他有不下於我父親的本領，可能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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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他不記得說過那把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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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決定手很穩、心很靜？手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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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鎖是什麼？什麼東西始於荒野，該被鎖住？人性？我把這些話記下來後，合上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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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七日傍晚記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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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和貝爾托特、萊納說了聚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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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在下雨，那種細細的、停不下來的雨，從早晨下到現在，走廊的地板因為進出帶進來的水氣變得有點滑。這屋子中有行動不便的人，我不時便拿抹布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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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裡備午飯，把昨天沒人碰過，吸飽雞汁的烤蔬菜重新烤過。窗外的後院是濕的，柴堆上蓋著的油布讓雨水往兩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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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燒著，廚房裡暖，和走廊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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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和萊納進來，把外套掛在門後，坐下來。萊納搓了搓手，說：外頭冷死了。我把茶壺拿過來，給他們各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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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醫生說聚會那晚希望你們留下來幫忙，人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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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把茶杯捧在手裡暖手，沒有立刻說話。貝爾托特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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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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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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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對看了一眼。萊納說：那天我們在碼頭有活，工頭那邊提前說好了要去，現在反悔，就算找人替班，也難保不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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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拒絕醫生也可能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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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皺起眉頭，喝了口茶，說：假如一定會得罪一邊，就考慮清楚得罪那邊損失小。阿妮，醫生會另外給錢嗎？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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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我們能到得晚、走得早。是因為醫生不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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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我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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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說：阿妮，妳幫我們問問。他咬了咬下唇，說：這種事我們自己去問不太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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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沒有說話，但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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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去問，但我不知道他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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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妳去問就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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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鍋裡的東西攪了一下，說：還有，德克太太那晚會帶廚師和她家的幫傭來，你們的工作是幫忙搬東西、開門、送客、服務。以及在萬一的情況下，協助阿卡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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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搬東西沒問題。服務是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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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站在應該站的地方，有人叫你才動，沒人叫你就不要動，眼睛要看著，茶杯空了要去添，賓客要走了要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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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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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就這樣，但要做得讓人看不見你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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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皺了一下眉，說：看不見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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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就是不要讓人注意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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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那不就是得縮角落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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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是做了讓人以為事情本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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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想了一下，說：事情本當如此？什麼意思？拿了錢就該幹活，這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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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是那種理所當然，是桌上盤子不能是髒的，壁爐中柴火要維持適中，這些有身份的人眼裡理所當然的事，你要令它自然而然地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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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皺了皺眉頭，思考著，說：我試試。像是有幾分不情願，又問：阿妮，妳離開學校後，在德克家那種家庭幹過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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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若在萊納眼中成了一個經驗老道，無可指摘的女傭人，那就太諷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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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烤箱，昨天剩下的烤蔬菜散發烤雞的香氣。我盛到廚房桌上時，貝爾托特意外地說：好香，我以為是給醫生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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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們碰都不碰，我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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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還在下，空氣越發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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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之後我去敲了書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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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昏倒之後，醫生出診的次數少了，不是待在書房就是待在實驗室。我有時候送茶進去，他在看文件，有時候在寫東西，有時候只是坐著看窗外，沒有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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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喚進門後，我說：先生，貝爾托特和萊納問，聚會那晚留下來幫忙，算不算另外的工錢。他們在碼頭那邊說好了有活，若是來這邊，就損失了那邊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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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說：他們在碼頭一晚拿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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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約一先令六便士到兩先令，看那晚的貨多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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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搬一整晚的貨，就這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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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碼頭的散工是工頭點人，不點就沒得做。夜班能選的地方本來就少，雇主開多少就多少，沒有人敢議價，帕拉迪島不缺有力氣的人，外地人又排在本地人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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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而雷貝利歐來的，排在更後面。他沉默了一下，又說：他們在這裡一週每人13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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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但工時短，早上來下午走，這是先生的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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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們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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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合租一個房間，按人頭收費，每週約一先令六便士，在碼頭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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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算起來存不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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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應該心算過了，那麼，他算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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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聚會那晚按日薪另外算，兩先令六便士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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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先生，我去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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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準備要退出去，他說：德克太太那晚會帶人來，妳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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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能應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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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知道妳能，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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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不確定要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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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向他們學習，看看得體的聚會該如何張羅，對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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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我，那個眼神我認識，他在聽，且聽的不只是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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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是妳真正的想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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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立刻回答，他只是等著，像已看透一切，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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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德克太太的廚師大概連削馬鈴薯皮都不屑我來做，否則也不必帶女傭人來，而他們家的傭人，大概會把我襯得一無是處。這些我都想過了。我說我能應付，這是真的。我說我想學習，這話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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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但這些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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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先生，但剩下的我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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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滿意了，輕笑了下說：妳豈能一無是處？阿妮。他重新拿起筆，問：妳對目前的報酬是否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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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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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在這裡的工錢，妳覺得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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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夠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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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夠用和滿意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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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有不滿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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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做的事比說的多。整理實驗室的器材，替我轉達消息，今日替貝爾托特和萊納來問我。這些不在一般女傭的職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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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些事我做得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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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知道妳做得來。他停了一下，說：下個月起，每週七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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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主是不可能主動調高報酬的，除非像上一家那樣，而史密斯醫生不是那種人，我希望不是，但願如此。然而，我究竟做了什麼值得每週七先令的工作？所有的事都平平無奇，除了醫生昏倒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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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我本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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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沒說，重新低下頭看文件，說：去告訴貝爾托特和萊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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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說什麼都不適合，或更糟，道謝後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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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走廊待了會，外頭的雨聲從窗縫裡透進來。回到廚房，我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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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起每週七先令，我的不安卻遠大於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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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今日採購清單，順便買了些墨水和針線，用主家的不妥當。寄往雷貝利歐的錢也記了，每月這個時候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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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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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貝二人光在艾爾文這邊的薪水快要是加薪後的阿妮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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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一下這個情況。一是當代男女工資水準差距就懸殊，二是阿妮是住家女傭，實領薪水低，但是吃住不花自己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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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故事中的情況。史密斯家地處偏遠，必須要高一點的薪水才能雇到男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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