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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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夜間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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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陸續來了。醫界的朋友，他們不全然認識彼此，醫生介紹時，辭令並不浮誇，聽上去卻像每一位都有偉大的成就。他們提及有位耶格爾醫生不克前來，十分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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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格爾不是常見的姓氏，又是醫生。若無意外，大概便是吉克牧師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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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夫婦到了，三個孩子都沒出現，倒是帶著德克太太娘家的嫂嫂萊利夫人和她的女兒。萊利小姐據說在研究民俗學，我沒聽說過民俗學，大概是見識淺薄之故。她坐在客廳裡，看起來很不自在，手始終放在膝蓋上，眼睛始終看著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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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親截然相反，萊利夫人在每一個角落都很自在，聲音很大，問題很多，打聽醫生在帕拉迪城還有沒有地產、有沒有金融收益，問德克太太這棟石屋值多少錢，問阿卡曼先生的傷殘撫卹一年多少。她是相信阿卡曼先生會完全康復，或者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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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帶來的女傭們把手指三明治和杏仁小蛋糕擺在三層架上，擺得整齊美觀。我端著茶壺在客廳裡走著，她們端著點心在客廳裡走著，誰也沒有看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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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在角落，撐著新到的腋下拐，讓醫生們看他走路，讓他們摸他的膝蓋。他們問他感覺如何，他回答，每次回答都比上一次更短，到後來只剩下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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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在另一邊說話，他整晚都是稱職的主人，有學識，有禮貌，令人安心，令人舒適。有個女傭在我旁邊走過，我知道她叫朵菈，茶杯空了她先看見，點心碟子空了她先補，行走時悄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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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的事發生在晚些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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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客廳撿到一把銀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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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刀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順手就放進口袋，打算等等帶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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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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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親眼看見當時的情況，只是突然聽見客廳裡發生騷動。我沿著牆移動，悄悄站到能看清楚發生什麼事的位置。只見貝爾托特杵在那裡，滿臉通紅，手足無措。那個人指著他說著什麼，一旁的賓客圍著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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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他有的是機會在四下無人時偷，幹什麼現在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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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控者（姓名劃線刪除）說：四下無人時，就算他偷了也沒有人知道，或許這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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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那你四下無人的時候，怎麼證明你沒偷竊？因為你出生在有僕人的家裡，所以你從來不需要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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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平靜下卻有股逼人的氣勢。那個人開始結巴，說：話不是那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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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不然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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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交談的聲音都停止了，那個人沒有再說下去。客廳裡的人看著阿卡曼先生，看著那個人，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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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醫生站起來，說：萊利小姐，聽聞妳在研究民俗學，帕拉迪島古老的傳說，也是妳的研究課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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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高於兩個人交談所需的音量說，卻半點也不突兀，嘹亮而平穩，客廳裡的眾人有默契地轉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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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利太太像是獵犬般警覺，立刻挨近女兒，但她那麼做並沒有給予萊利小姐支持，那女士神色尷尬，一言不發。萊利太太低聲催促，她才說：來帕拉迪島後，我開始研究巨人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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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聽說過，從前，帕拉迪島的荒野裡徘徊著巨人，他們吞噬人類、佔據土地。聖喬治來了，將他們盡數消滅，自此帕拉迪島得以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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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停頓，等待萊利小姐接話，但她只是沉默。他繼續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版本。但還有其他版本，並不那麼廣為人知。更隱蔽、不為公眾所喜，您的研究有涉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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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利小姐斷斷續續地說：我⋯在做田野調查時，有發現幾個版本⋯是各種民俗傳說的變體和嫁接⋯。聖喬治⋯⋯把一部份巨人鎖住，拖到城中示眾，這些巨人聆聽了福音之後，化為人形，從此在人群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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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像是個教化故事，會是所謂不為公眾所喜的版本嗎？我沒再聽下去，而是悄悄靠近貝爾托特，他發現了我，將餐刀遞過來，說：它被踩了好幾腳，這樣我不該把它放回餐桌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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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紅著眼睛說，對阿卡曼先生道了聲謝，快步離開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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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上了，賓客坐定，我在餐廳裡走動，添水，補麵包，收空了的湯碗。貝爾托特出事後，萊納站在餐廳門口候著，站在一個人人都能看清楚的位置，需要搬東西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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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收了，主菜還沒上，我去院子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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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在柴堆那裡，手裡拿著斧頭，劈柴。不是因為需要劈，柴已經夠了，他只是在劈。斧頭落下去，木柴裂開，落在地上，他再撿起來，放上枕木，再劈。柴火越來越細，到了接近不必要的細才停止，我不知道貝爾托特下斧子能那麼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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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裡站了一會，沒有說話。他知道我來了，但沒有看我。一聲聲斧刃劈開木頭的聲音，像是無言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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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我們都是雷貝利歐來的，但我沒有說，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那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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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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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菜之前，廚師做了一道燻鮭魚配酸豆，擺在小碟子上，每人一份，是從德克太太家帶來，用油紙包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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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是雉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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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的廚師一早就開始準備，四隻母雉雞，掛了幾天的，羽毛已經拔乾淨，皮是那種淡黃色，帶著熟成之後特有的氣味，不是腐壞，是野味的香，上一家的法國大廚說過，掛得不夠的雉雞和雞沒有兩樣，掛過頭的只能扔掉，這個分寸得要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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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廚師拿捏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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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奶油和百里香把雉雞裡外抹過，胸腔裡塞了香料束，用棉線把雙腿紮好，送進烤爐。配菜是奶油焗菠菜和烤防風草根，防風草根切成厚片，邊緣烤出焦糖色，他切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了眼，每一片厚薄一致，他的刀法比上一家那位法國大廚更沉穩，不那麼張揚，但同樣的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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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想起那天砧板上的食材，分割它的刀工，這位卡爾卡巴特的大廚也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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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親自將雉雞端進餐廳，在桌邊當著賓客的面切肉分盤。我站在門邊，看著他把胸肉片下來，刀沿著骨頭走，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德克太太坐在旁邊，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放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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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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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桌邊，盤子擺在面前，舉止一如整晚的得體，但他吃得不多，那隻雉雞的胸肉動了幾口，防風草根幾乎沒有碰。我猜不準他喜不喜歡，他平日飲食簡單，我從來沒有為他做過這種菜。若是他喜歡，我便需要弄清楚掛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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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上了，賓客在吃，客廳裡暫時不需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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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院子裡找貝爾托特，柴堆那裡沒有人，斧頭靠在木樁上，劈好的柴堆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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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馬廄那邊看去，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燈光，我看見人影，正在說話，是萊納，聽不清楚說什麼，然後是貝爾托特的聲音。接著，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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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沒有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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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冷，風把梧桐的枝條吹得輕輕響。我從圍裙口袋裡取出日記本，翻到空白的地方，把今晚的事記了幾行，藉著從窗戶透出來的那點燈光寫，字跡比平時潦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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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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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院子，看見我，停下來。燭光從走廊透出來，照在他臉上，他面色有些倦，面頰帶著淡淡的酒後微紅，那是應酬了整晚之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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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以為貝爾托特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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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記本收回口袋，說：他很好，先生，或許正在和萊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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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他們在哪裡，若貝爾托特像小時候一樣哭了，他不會想要醫生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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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今晚的事，他明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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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完全是真的，但我說了。

醫生沒有往馬廄走，只是望向那方向，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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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我說不清楚，像是他在想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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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靜了一下，只有風聲，還有馬廄裡偶爾傳來的聲音，馬的聲音，低沉的，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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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後門台階那裡有聲音，是德克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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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的聲音從台階那裡傳來，她說：奈爾，坐著，吹點冷風會好些。

木頭台階吱了一聲，應該德克先生坐了上去。他說：我沒事，就是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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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說：你喝太多了。風刮起，淹沒了她的聲音，又能聽清楚時，我聽見她說：我很不安，城裡那案件可怕又離奇，到現在也沒有破。附近小偷小摸的也多了。我們這兩家位置偏僻，最近的鄰居都離得那麼遠，若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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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別擔心⋯。話還沒說完，很不像紳士地大聲打了個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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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說：艾爾文家裡那兩個年輕人，我每次見到都覺得不放心，來歷不明，又生得那麼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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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妳想多了，艾爾文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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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說：想想，我們若不在，這便只剩艾爾文和行動不便的阿卡曼先生，他們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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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沉默了一下，說：瑪麗，你認識艾爾文沒有我深，我認識他，從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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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說：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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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妳聽了大概不可置信，這個得體的史密斯醫生，小時候很是古怪。不是壞，就是怪，不愛說話，一個人能坐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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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架來夠狠，下手不知道輕重，這一帶的孩子沒一個敢找他麻煩。

他打架的樣子，不像是在生氣，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事情本當如此⋯⋯。我有次不愉快的經驗，從此再不敢招惹他。我比他大幾歲，當時高出許多，但那時候——反正我是不願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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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說：後來他父親，過世的史密斯教授從外地回來，他才正常些，之後我們長大、去外地求學，認識了妳⋯⋯。總之，不用擔心他。雖說是軍醫，但也是從戰場回來的人，那兩個小伙子害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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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假裝自己沒聽見，只能不去看醫生的表情。一般而言，小孩子打架算不上什麼，只是德克先生敘述起來，彷彿他的經歷並不一般。他提起那段童年往事時，我隱約感受到一個成年男子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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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到砧板上的東西，它們擺放的方式堪稱富有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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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醫生被評價，而本人就在旁邊，且那評價如此難以歸類，我正不知該表現出什麼態度時，德克太太說：還有那個女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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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那個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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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說：守望隊的人說過，那次搶劫，她的供詞避重就輕，把那個少年說得像是失手碰到她，根本不像是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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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壓低了聲音，說：今晚朵菈認出她了，告訴我她之前在蘭斯家做事，偷竊時被逮個正著，便出手傷人，攻擊了蘭斯先生。女傭們都說她今天冷著一張臉，像是地盤被人入侵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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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臉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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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德克先生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了，台階上傳來德克太太扶他站起來的聲音，後門輕輕帶上了，腳步聲往另屋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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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又只有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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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聲音像是很久後才傳來，他說：阿妮，今天大家都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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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迪斯校長說過我在蘭斯家的事，他知道，始終都知道。而我不是舉止無可指摘的女傭人，德克家的傭人說的是實話，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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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繼續說：瑪麗她，也很累。我是指德克太太，我認識她很久了，她——一個人在精疲力盡的情況下，難免不像平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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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德克太太，假如我把他的話視作為她解釋、甚至是，代為表達歉意，那無疑高估了自己的位置，或許史密斯醫生很特殊，但我仍不應該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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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妳相信人會有另一面嗎？表象下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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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爲方才的衝擊，我不假思索地說：家父對外人總是寬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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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這回答時皺了皺眉頭，然後說：在托洛斯特女子學校，妳喜歡哪一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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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特別喜歡的，每一科都不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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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喜歡語文嗎？妳方才想寫日記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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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只是夏迪斯校長建議我寫日記，有些事寫下來，就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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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不喜歡閱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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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喜歡，但我造的句子依然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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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喜歡讀也喜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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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是微醺令他說話比平時少了幾分斟酌嗎？外頭很冷，但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也喝過酒，知道酒後的暖意是虛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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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開口：阿妮，妳覺得化為人形，混入人群中的巨人，之後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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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們還吃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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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刮過，帶起一陣特別長的呼嘯，梧桐葉子窸窸窣窣。風將他身上的氣味送來，依稀帶著葡萄和木桶香的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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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為什麼那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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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是否仍想吃人，決定他們進入人群後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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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巨人是在聆聽福音後化為人形，妳仍認爲他們本性難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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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因為聆聽福音才變成人，故事裡沒有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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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醫生沒被冒犯，我至今沒見過他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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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確實，僅僅因爲事情先後發生便斷定因果關係，屬於邏輯謬誤。這一個傳說還另有變體——巨人，仍是巨人，化為人形，卻仍沒有靈魂，他們潛伏在人群中，尋找機會和受過洗的人結婚，藉此獲得靈魂。倘若失敗，便會因為難耐內心的空虛和本能的呼喚，在暗夜中奪取人心，吞噬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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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提這個變體？我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細想，我盡量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當然我必須看著他的眼睛。他在說話，這是禮貌。然而我盡可能看不到他，不去探究他的眼神、不去看他在風中被吹亂的頭髮。那是和男主人應有的距離，假如他看上去壓抑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悲愴，我也只是在事後寫下來，寫下來，事情便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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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是個可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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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妳怎麼看巨人的種種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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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充滿象徵，只是重複的象徵太多了，反而更令人覺得巨人是鎖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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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儘量看不見他，好似他聽到回答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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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沈默後，他說：冷了，我們進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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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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