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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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七日清晨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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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塊砧板都很乾淨，我把原本那塊收到櫥櫃深處，仍用著翻出來的。我本想把原本那塊丟掉，但仔細想想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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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準備早餐。切麵包，取馬鈴薯，把昨日剩下的冷肉拿出來切片。爐上的水開了，沖了茶。馬鈴薯削皮，切塊，放進鍋裡加水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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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備適合病人的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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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熬好後，我為阿卡曼先生把早餐端過去。敲了門，無人回應，我把早餐放在門邊的小邊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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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廚房，我裝好醫生那份，端上樓。昨日送的晚餐仍在走廊的小桌上，他的習慣是，假如要下樓，便自己順手把餐盤帶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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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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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昨夜的腳步聲，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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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托盤放在小邊桌上，下樓去了，繼續刷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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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七日夜間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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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來的時候，我讓他上去看一眼。

他去了，回來說：沒吃，門鎖上了，醫生隔著門叫我們別進去，說是傳染病。讓我們都離遠一點，尤其要告訴阿卡曼先生務必別去探望，避免感染，又叫我們別進實驗室，還再次強調，別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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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這話的時候皺著眉，說：昨天水管裡堵著的東西，我都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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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而且我們進實驗室收拾過，會不會惹醫生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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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走廊裡傳來聲音，是撥火棍撐地板的聲音，然後是腳步，沉重的，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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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從臥室走出來，左腳拖著，右腳撐著，看上去極其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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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立刻站起來，走到走廊裡，伸手要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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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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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整個人縮了，只敢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一步後，像是隨時要挽救什麼，萊納也走了過去，告訴他醫生病了，會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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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望向樓梯口，然後開始行動，像要去二樓見醫生。萊納不敢擋在他前面，跟在他身後講道理，試圖說服他。萊納有許多時間娓娓道來，阿卡曼先生至少需要二十分鐘才能登上二樓。沒有爐火溫度的樓梯上，阿卡曼先生的汗水順著髮絲滴落，口中呼出白氣。最後是貝爾托特說：阿卡曼先生，假如你也倒下，誰告訴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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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停了下來，說服他的應該不是那麼簡單的道理，而是貝爾托特語氣中切身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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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在走廊上來回走動，不肯停下來，但沒去院子裡吹風，還算珍重，萊納和貝爾托特輪流看照他。他們下午走前，阿卡曼先生便已經就寢了。我猜他會睡到明天早上，但仍做了兩份適合給病人調養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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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送餐時，醫生門口的午餐仍像被放在那時一樣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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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八日早晨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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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兩份晚餐都沒動，我一起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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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了，桶裡的魚還活著，竟仍有活力，讓萊納和貝爾托特多提桶海水來是正確的決定。但再不吃就不新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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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牠們撈出來，收拾乾淨。在鍋裡加水，放鹽、半顆洋蔥、幾枝香芹。再把魚放進去，煮到魚肉變白，用叉子一撥就散但還不柴時，撈起來放在盤裡。湯用布濾過，濾乾淨，盛在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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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麵包切薄片，烤過，放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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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東西沒什麼味道，但醫生數餐未用，腸胃裡空無一物，這比煎培根合適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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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生臥室的門口敲了兩下，沒有人應。我停在那，最終還是說了：先生，阿卡曼先生昨日能走了，是否需要診療？另外，是否該為他訂購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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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器材的採購不經我的手，只是拐杖究竟算是醫生的器材還是日用品，本就難說。假如算是醫療器材，那負責的人也該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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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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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早餐放在走廊的小邊桌上，正轉身要下樓去，門裡傳來醫生的聲音。我將門推開一道縫，聽清楚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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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沙啞的聲音吩咐，把昨天的報紙送上來，另外，今天報紙送到，便拿來給他。他頓了頓又說，放在門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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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八日中午過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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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備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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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樓去看了一眼，下來說：醫生叫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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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摸了摸口袋中的帳本，確定它在那裡，和貝爾托特一起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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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裡光線不好，窗簾半拉著。醫生靠在枕上，臉色很差，但眼神是清醒的，報紙就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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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傳染病必然變得不容易傳染了，或其他什麼只有醫學博士能解釋的情況，三樓大概不必消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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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已在窗邊的椅子上坐定，撥火棍靠在身側，應該是自己上樓來的，萊納和貝爾托特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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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帳本拿出來，站到一側，翻到這週的帳目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說什麼，遞還給我，說：很好，照這樣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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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吩咐拐杖的事。說城裡有一位器械商，住在教堂街，姓佐依，我寫封信，你們送去。他認得阿卡曼先生，知道尺寸。要兩根腋下拐，另外再訂一根手杖，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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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阿卡曼先生說：腿的事不能急，過度鍛鍊適得其反⋯⋯幸好我的情況及時好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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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像是不服氣，但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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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醫生轉向萊納和貝爾托特，說：每天陪阿卡曼先生走，走到腿開始發抖就停，不能硬撐。浴桶裡放熱水，泡到膝蓋，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次，水涼了就換。先這樣做一週，該休息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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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撐起身子站起來，拿了撥火棍，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你這鬼樣子真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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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謝謝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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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出去了，萊納和貝爾托特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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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他示意我離開，醫生卻說：阿妮，妳之前也照料過病人的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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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的，先生，上一家人口眾多，總會有人生病，我看別人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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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蘭斯家，我心裡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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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說：若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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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沒有不妥，魚很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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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萊納和貝爾托特來時在港口挑的，連著水桶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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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原來如此，這倒是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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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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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我退出去，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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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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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和貝爾托特今早帶了兩條牙鱈來，裝在桶裡，活力不錯，是碼頭剛卸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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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做魚湯了，我把魚去皮去骨，切成厚塊，用鹽略醃了一會兒。烤盤裡倒了一點水，放幾片洋蔥，幾枝香芹，把魚塊擺進去，撒了鹽送進爐旁的烤箱。烤箱裡水氣蒸騰，魚肉慢慢變白，裡頭還嫩，外頭沒層硬皮。味道仍是清淡，但有點變化。配了烤麵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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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都送上去了，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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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明日醫生便能恢復一般的飲食，不必吃那麼清淡。另外，阿卡曼先生自從能拄拐行走後，胃口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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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一日晚餐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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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餐送去烤羊肋排，配燙過的菠菜和白麵包。醫生吃完了，但主動要求多做魚湯，他的口味意外地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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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擔心他吃膩，提起我可以用其他作法煮魚。他說：那也很好，不過魚湯最能嚐出魚的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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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魚是在廚房現殺的，羊可不能在院子裡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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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三日晚餐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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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奈爾·德克先生來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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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最近的鄰居，說話聲音很大，像總認定對面的人耳朵不好。他太太是這一帶有名的美人，我遠遠看過，黑髮、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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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很多話。指責醫生病了沒通知他、指責醫生沒將發生搶案的事通報守望隊，是警方抓到了那個搶錢的少年他們才知道。他又透露，或許警察不久會登門問話，醫生對這一長串話，只是表達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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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阿卡曼先生能站起來是奇蹟，應該慶祝，說醫生可以請軍中同袍來聚一聚，德克家可以招待一個連隊，而他非常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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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舍大宅是此處地標，雄踞在一片矮樹林後，經德克先生這樣一說，更教人難以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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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不客氣地質問德克先生，知不知道他們中了伏擊？知不知道那場戰役死傷慘重？招待還活著的用不著什麼大房子，或者他連死人都想往家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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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換了話題，說可以請醫界的朋友來，辦個小聚會，就在這石屋裡，他們一家出席，他太太會打點一切，廚師是從卡爾卡巴特請來的，若府上的傭人不夠熟練，廚師可以過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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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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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沒有停頓，斬釘截鐵。醫生不會把每句話都說得委婉，但上一次他把話說得如此強硬，是叫貝爾托特別去請醫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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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愣了愣，說醫生自退伍以來就沒有像樣的社交生活，總不能完全忽略朋友間的往來，又說改天再來，走的時候提了一句他太太娘家有個姪女，一家都來帕拉迪島了，是個很文靜的姑娘。醫生表示替他謝謝德克太太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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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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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茶具收了，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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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先生說的沒錯，我年輕不濟事，應付不了大場面，早晚會有別的廚師進這間廚房操持。想到這，我又一次開始清掃廚房，任何隙縫、任何角落都不放過，務必擦除所有可能被指控怠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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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洗砧板時，我想起白布下的東西和那晚的動靜，然後門鈴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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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開門，是一個年輕的警察，自稱是亞魯維特巡警，制服整齊，帽子戴正，說是來詢問前幾日搶案的事，問史密斯醫生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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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方式很有禮貌，但既不是那種在討好的禮貌，也不是公事公辦的禮貌，就是親切又不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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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很年輕，比我預想的警察年輕，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什麼都想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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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他在門廳稍候，去通報了醫生。醫生說請他進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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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帶到書房門口，退出去，把門帶上。但沒走遠，畢竟搶案發生時醫生根本不在場，必定是要找我問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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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走廊上，離門有距離，聽見他們說話，細細弱弱，聽著像迴聲，聽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大概在說什麼，便能明白，都是意料中的問題，沒令人憂心的事，不久，我被叫進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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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看了醫生一眼，沒什麼異樣。那個警察站在書桌旁邊，拿著一個小本子，筆握在手上。他見我進來，點了點頭，說：阿妮，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妳，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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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的，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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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案發的時間，我說大約下午兩點半。他問我能不能描述那個少年的樣子，我說和我差不多高，衣服破舊，帽子壓得很低，跑得很快。他記下來，問：除了錢袋，還有別的損失嗎？有沒有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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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有別的損失，也沒有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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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錢袋裡大約有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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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幾個銅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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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能不能說說案發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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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乞討，阿卡曼先生要我給他點錢，他站在柵欄外面，忽然伸手進來，我嚇了一跳縮回去了，沒看清楚發生什麼事，錢袋就破了，銅板掉在地上，他撿了幾個走，完全沒想賠那個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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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妳很溫柔，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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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那個少年大概很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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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魯維特巡警又問我有沒有試圖追趕，我說想追，但阿卡曼先生叫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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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正在看報的阿卡曼先生，又是差不多的問題。阿卡曼先生邊看報紙邊回答，可能想起那少年搶劫時他只能坐著，仍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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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們有更大的事該處理吧？你們該去找報上這講究的傢伙，而不是笨手笨腳的小乞丐。亞魯維特巡警微微欠身，表示他們必當盡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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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魯維特巡警問完之後，把本子合上，向兩位紳士道謝，若有後續需要，我們會再來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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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他到門邊，他對我也點了點頭，說：謝謝妳，萊恩哈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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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回到廚房，發現醫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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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裡煥然一新，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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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對一上午的掃除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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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四日午後記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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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貝爾托特和萊納在廚房桌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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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煮了馬鈴薯湯，切了麵包，桌上放了一小碟醃菜。不是什麼講究的東西，但熱的。他們兩個坐下來，貝爾托特舀了杓湯，說：好喝。萊納掰了一大塊麵包蘸著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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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暖的，爐子燒著，窗外是陰天，光線灰暗。我把自己那份盛了，站在灶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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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阿卡曼先生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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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吃飯。室內是湯碗碰到桌面的聲音，麵包掰開的聲音，爐子裡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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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說：這是個奇蹟，我們該祝福他，但也該留意下一份活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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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搬東西，卸貨，碼頭那邊經常有缺，或許我們從早到晚都在那工作？又或者白天找個能配合碼頭夜班的工作，只要是穩定的，就不比醫生這差，甚至還能多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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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要穩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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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把湯碗推遠了一點，手肘撐在桌上，說：我想找個有前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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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沒有接這句話，把碗裡剩下的湯喝完了，說：農場那邊你有沒有想過回去看看？克里斯塔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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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的表情變了，說：她心裡是有我的，就是那個麻臉女一直在旁邊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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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仍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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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繼續說：她如此愛那些動物，農場裡的雞啊豬啊，她都給了名字，每一隻都有。每次要殺，她都難過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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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殺牲畜的事你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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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都是我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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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端著碗去水槽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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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胡佛說殺牲畜的事都是他在做，這句話被阿妮劃線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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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十五日午餐前在爐邊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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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萊納傳話，醫生叫我去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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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推開實驗室的門。他不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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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台是木框的，台面鑲著一層鋅板，光滑，冷，帶著一股石炭酸的氣味。上面放著一個東西。深紅色，比我的拳頭大一點，一面有紅色和藍色的網狀紋路，像密布的根系。從門口看過去，形狀有點像顆心，光線從窗子斜進來，照在那片冷光滑的台面上，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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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門口站住，沒有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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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醫生從另一頭走過來，他聽起來幾乎完全康復了，我掃了眼水槽，回想起水管中掏出來的東西、萊納的擔憂及我生疼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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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見我站在門口，問我怎麼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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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裡頭都是昂貴的器材，我覺得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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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上次我發生意外，你們三人都進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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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們不曾一個人獨自逗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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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實驗室，在那個東西旁邊站定，說：妳認得這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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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看起來很昂貴，我看不出來是什麼做的，更不知道要如何清潔保養，若是弄壞了，我賠不起。我不能再丟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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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我控制著呼吸，令它們不深也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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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是肝臟的解剖模型，教學用的。用蠟製作，非常脆弱，確實不能隨便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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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個模型拿起來，舉在我面前，繼續說：妳早晚要打掃實驗室，該知道怎麼做。模型不能碰水，蠟遇水會變形，顏料會暈開。清潔的方式是用這種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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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把細毛刷，向我展示，然後非常輕地撣去灰塵，動作很輕，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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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能施力，不能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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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先生，我可以記下來嗎？我怕漏掉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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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看了我一眼，說：妳帶著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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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有日記本，若先生不介意，我想記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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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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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圍裙口袋裡取出日記本，翻到空白的地方，筆也拿出來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這本日記，問：妳隨時記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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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夏迪斯校長建議我那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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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像在等我寫完，然後開始說實驗室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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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燒瓶可以用水洗，但要完全晾乾才能放回去，不能有水漬，否則會影響實驗結果。我記下來，他等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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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器具用乾布擦，擦完要抹一層薄薄的油，防鏽，他指出油擺放的位置。我記下來，他看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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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本瓶不要動，裡面的液體若是減少了，告訴他。我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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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實驗室不必定期打掃，等他指示，我在的時候妳進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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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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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還有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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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記本往前翻了一下，把剛才記的東西過了一遍，說：沒有了，先生，謝謝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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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說：試著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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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肝臟模型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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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地接過，照他示範的方式使用細毛刷。刷毛拂過紅色和藍色的，樹根狀的凸起脈絡。我猜那是血管，動脈和靜脈，但沒有開口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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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切開過豬的肝臟、牛的肝臟，裡面沒有這樣鮮豔的紋路。是人類終究比較特殊，或者這是一種誇張化的表達？醫生說是教學用的，得令學生看清楚才好教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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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並不教學，為什麼需要這個？或許是別人送給他的？也或許是他父親史密斯教授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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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灰塵撣淨後，捧在手掌心給他看，他用眼神示意後，我將它放回實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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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置物架上取出空盒，將它放回去。我看到許多類似的盒子，我猜，其中一個裝著心臟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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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記本收回圍裙口袋，正要退出去時他說：夏迪斯校長從不相信妳前雇主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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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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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廚房，我在整理方才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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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不尋常的方式問問題、他用不尋常耐心回答我，今天他交代規矩時，只是等著我，不疾不徐，好像事情本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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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記下來，然後翻頁，繼續記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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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補充：守望隊只是這的鄉里互助社團。和警察完全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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