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文x阿妮）籠中失物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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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八日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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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今日正式開始一套新的恢復治療，醫生在他房間待了大半個上午，萊納和貝爾托特從旁協助，並學著往後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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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路過主臥室門口時聽見裡面的動靜，有喘息和細微的掙扎，像是聲音從咬緊的齒縫間逃逸。有人在數數，是醫生的聲音、也有萊納的。數得很慢、常停頓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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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來到廚房時，我正在寫日記，他說輪到他休息了，在我們吃飯的桌子旁坐下來。午餐的湯正用小火在一旁煨著，我起身將它攪了攪，一股更鮮明的炒洋蔥的香氣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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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醫生說利威爾先生的腿不能過度運動，說多鍛鍊上肢、體幹，就是腰。那些動作就是我們做起來也很累，何況是阿卡曼先生那情況，但醫生說有助神經活化，他的用字很深奧，我聽起來像外國話似的。阿卡曼先生累得全身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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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想著，阿卡曼先生精疲力盡後，想來夜裡睡得更香甜。說：醫生的治療方式必定是對他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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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這個自然，史密斯醫生醫術精湛，何況他們是好朋友。他停頓片刻，語調沉了些：萊納不喜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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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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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喜歡看，我知道。他幫阿卡曼先生壓住腿，卻總把臉別開。再不然說有什麼活得先去做，就這樣消失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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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又挑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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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又在想從軍的事了，所以見不得傷兵⋯⋯狼狽、不像個英雄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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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又說要去從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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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他說要出人頭地，說到軍隊裡也是條路，可到底怎樣才算出人頭地嘛？我們是從雷貝利歐來的，能到布勞斯農場、能到醫生這裡站穩腳步，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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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說：萊納總想著不可能的事，所以每次我問他到底想做什麼，他總是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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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評論，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把我往他和萊納的爭端中拉，我不想介入，便說：屠宰場夜班的活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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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說：有眉目了，那邊說幾週後便能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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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時也不全然高興，摻和了說不清楚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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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讀寫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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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過萊納在看報，他從沒拿起醫生和阿卡曼先生看過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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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有些心虛地說：還好，萊納讀寫比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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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平時讀寫的事都靠萊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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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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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萊納若不去屠宰場，你便得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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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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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從記帳開始練習吧，每天記一點，慢慢就熟了。遇到不認識的字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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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著眼看著我，說：阿妮⋯⋯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了很久，把臉別開，細聲細氣地道謝、聲音聽上去像小孩子般尖尖的，耳朵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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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時，我不知道該不該記下對貝爾托特情緒的主觀揣測，有些部分我不全然懂，也不可能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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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我自己目睹時的感受，似乎平靜到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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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帳目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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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午餐後寫於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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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今日帶小少爺來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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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家有三個孩子，前面兩個女兒年紀較長，現居外地。這個小少爺名叫湯馬斯，約莫十歲，幾天前從寄宿學校回來。德克太太說他在學校三天兩頭不舒服，頭痛、肚子痛、腿痛，什麼都痛，就是沒辦法去上課。她說學校來了信，說他缺課太多，請家長帶去看診，若是身體無礙，再請他回來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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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請她在客廳談話，我回到廚房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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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那邊傳來動靜，我出來察看時，湯馬斯已在走廊上來回奔跑，走廊盡頭的傘架被他撞倒了。我去把傘架扶起來，他跑了過來，指著我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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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請不要在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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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說：小偷，妳是小偷，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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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他，把傘架放好，阿卡曼先生的房門開了，他拄著拐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湯馬斯，說：吵什麼吵？妨礙安寧的小怪物，走廊是胡鬧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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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斯仰著頭看他，全身上下打量了遍，說：吉普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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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醫生和德克太太正從客廳出來，德克太太一臉尷尬，而醫生漠然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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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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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調不帶威脅，卻讓孩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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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該看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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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進去坐好，四呎三吋的（1.3m)野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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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腋下拐輕輕點了點湯馬斯的背，推著孩子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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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就在客廳看診，並交代我在旁邊等待吩咐。他把湯馬斯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聽了肺、又測了膝跳反應。接著仔細觸診他的脊椎，又問了很多問題；他在學校的細節，以及做出各種姿勢時的感覺。隨著醫生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德克太太眼中的憂慮便越發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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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斯從坐下便搖著腿，在醫生詳細盤問下安靜了會，沒多久又坐不住，在沙發上扭來扭去，醫生看著他，說：就我判斷，湯姆的脊椎曲度偏離平均值，導致久坐時產生複合性壓迫，這才在課堂上出現躁動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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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男孩的背脊，我看不出來有什麼異常，顯然因爲我不是個醫生。德克太太美麗的臉因顰眉而更加動人，似乎看得明白，想來是母愛令她觀察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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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又說：這個年紀的男孩若是運動不夠，神經傳導容易過度活躍。他向來在野地肆意玩耍，乍到外地學校，整日束縛在校舍中，運動不足誘發急性神經衰弱，進而影響了中樞神經靈敏度，長此以往，脊椎發育也可能產生官能性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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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憂心忡忡地說：這⋯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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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現在僅是早發症狀，但仍不可輕忽。依據夏柯教授在硝石庫慈善醫院的公開講義：系統性的運動可以調節神經、矯正脊椎，且越早開始越好。我這裡正好可以示範幾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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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讓德克少爺在客廳來回小跑步，說是熱身，跑了十幾圈後，湯馬斯開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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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很好，現在照我教的方法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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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教他用一種很講究的姿勢蹲下，把背挺直，雙腳分開站穩，再慢慢屈膝蹲下，說這樣能鍛鍊腿力與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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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要學會正確無誤的做法，就反覆蹲下站起十多次，累得男孩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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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溫柔地替孩子擦汗，我偷眼看到一旁阿卡曼先生嘴角上揚，萊納和貝爾托特不時經過客廳門口，暗暗往裡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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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腿開始抖時，醫生說：接下來訓練支撐脊柱的力量。他要萊納進來示範一次正確的姿勢。躺在地上，再坐起來。不能用手，只用腹部的力量。我猜阿卡曼先生就是這樣在房間裡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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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照這樣做二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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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斯做到第十七個躺在地上不肯動了，醫生說：還有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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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馬斯嗚咽著說：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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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有始有終，才能收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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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令德克太太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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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少爺躺了會後才做完了最後三個，醫生讓他喝茶，他乖乖地坐在那，安安靜靜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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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對德克太太說：回去之後每天至少鍛鍊兩小時，分成早上和下午各一小時，回學校也要繼續。必要時我會開診斷證明，對學校說明他需要每天在操場運動兩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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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帶著他走時，孩子的腿在抖。我將他們送到大門口，回來時聽到醫生和阿卡曼先生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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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脊椎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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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情況嚴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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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神經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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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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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真是個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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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走廊那頭，萊納也在聽，他笑了出來，貝爾托特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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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難得心情好，他說：該是下午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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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太太來時帶了禮物，那個紙盒放在客廳桌上，醫生打開它，看了一眼，有一個較長的停頓，長到足以容納聽診時他要我深深做一組吸氣和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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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是一個蛋糕，深褐色，上面整齊地鋪著一圈又一圈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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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這是丹地蛋糕，在帕拉迪島很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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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樣的蛋糕我還是頭一回見，就是在蘭斯家也不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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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一起吃吧，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對貝爾托特和萊納說：你們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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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蛋糕切開，把茶倒好，我們五個人在客廳坐著，貝爾托特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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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今天擊退四呎三吋的野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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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納沒有要收斂的意思，放聲大笑，我把茶壺放好。醫生微笑著，看著他盤中那片滿是杏仁和水果的蛋糕，像是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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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夜間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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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九點多，我在廚房寫日記，聽見走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醫生，他推開廚房門，朝我問：蛋糕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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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有的，先生，我切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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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日記收到帳本下面，起身去切蛋糕，他在廚房桌邊坐下來，他看見桌上的茶壺，說：還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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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另泡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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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用，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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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倒了一杯，那是我們喝的阿薩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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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蛋糕切了一塊放在碟子上，遞到他前方的桌面上，看著那塊蛋糕，他說：當年我和德克先生到外地唸大學，合租了一間房子，瑪麗，我指德克太太，是房東的女兒，當時她經常做這種蛋糕給我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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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口涼茶，看著廚房那扇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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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顧自地記帳顯然不合適，便站在一旁看著他，不經意間看到那道刮鬍子留下的傷疤，已經很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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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後來德克先生自大學肄業，帶著她回帕拉迪島，當時有很多閒言閒語，她付出相當多心血漸漸才融入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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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些都算是閒聊吧，但醫生並沒有和傭人閒聊的習慣。我又想起上一家的男主人，那一天，他也像這樣，忽然和我閒聊起來，在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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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把兩件事放一塊，醫生不是那樣的人，羅德·蘭斯何德何能與他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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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不知道醫生究竟想說什麼，這點令我不安。爐子裡還有餘溫，窗外的風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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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說：今天湯姆說的那些話，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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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過是孩子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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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一個人要融入一個群體，有個捷徑，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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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卻有幾個猜想，但只是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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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一個群體要凝聚便需要敵人，只要順應潮流，攻擊那個敵人，便能更快讓自己站穩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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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起最後一口蛋糕，放入口中，嚥下後說：反之，一旦和潮流背道而馳，便是提醒大眾，你終究是個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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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是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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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茶杯放好，說：我不相信蘭斯家的指控⋯⋯，阿妮，我相信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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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無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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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包括喉嚨都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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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這些文字時，我回想醫生當時的表情，他看著我，似乎等待著什麼。或許他希望我說出那天的真相，也或許，他只是在等稍微得體的回應，正常對話便是如此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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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是杵在那裡，僵得像塊木頭。聽著窗外梧桐葉的哆嗦，看著醫生鷹隼般銳利卻一派慈和的眼睛，像是自己並不身在廚房中，在不知名、不屬於這世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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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又能回答時，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了，我說：謝謝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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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像是有幾分失望，又像全然體諒，他說：入夜了，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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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走廊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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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只剩爐子的餘溫，桌上還有他的茶杯，我沒有立刻清洗乾淨。我在桌邊坐著，感覺爐子快涼透了，但把帳本移開，把日記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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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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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醫生一份（雞蛋一個、培根、烤麵包、奶油、茶），阿卡曼先生一份（粥、麵包、奶油、茶），傭人三份（粥、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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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阿卡曼先生一份（羊肉湯、軟卷），醫生午餐一份（羊肉湯、麵包）傭人三份（羊肉湯、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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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德克太太來訪，備茶兩壺，取出餅乾一碟。德克太太帶來丹地蛋糕一個，下午茶五人份，茶兩壺，蛋糕切五片，餘兩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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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醫生一份（烤雞腿、烤根莖蔬菜、麵包），阿卡曼先生一份（同上，另附清湯），傭人三份（燉菜、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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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醫生來廚房，蛋糕一片，茶一杯（阿薩姆，並非他平時用的大吉嶺）。餘蛋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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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食材費用另頁記錄。走廊傘架今日傾倒，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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