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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凌晨 燈下補記二十三日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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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迪斯校長送給我第一本日記本時，大概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對我的記述感興趣。我回頭翻看，早餐、午餐、晚餐，食材和食材、帳目和帳目，更令我感到無地自容的，是修辭之鄙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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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過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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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接下來的事我感到吃力，尤其是描寫其中不尋常也不應該的感覺時。但我想起那份資助，想起那道光。決定更加詳實、精確地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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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早我睡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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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迷迷糊糊中醒來的，不是被那口大吊鐘叫醒，是被人叫醒。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聽見了，但沒有辦法回應，硬邦邦的被褥此時彷彿青蛙的舌頭，將我的身體包裹其中，很沉、令人陷在裡面、像是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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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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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繫好了領帶，頭髮梳得整齊，面頰修得光潔。幾乎像他一如既往的模樣，只是下眼瞼殘留了圈深色，左顴下多了道淺淺的傷口，疑似剃鬚時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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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頸上掛著聽診器，叫著我的名字：阿妮，阿妮。診療包放在地板上，屋頂向他身後斜下。他坐在那裡，肩膀比平時看起來更寬闊，閣樓內狹小的空間彷彿容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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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地說了什麼，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說話時，喉嚨中像卡了玻璃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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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坐起來。他說：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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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要來攔我，像是會碰到我的身體，我嚇了一跳，躺著不敢動。他察覺到那瞬間的異樣，略帶尷尬地收回手，彎腰從診療包裡取出體溫計，說：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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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做了。他等著，沒有說話。沒了人聲，只剩下風聲，它在閣樓比在別處時更響，隔了一層木板和瓦，就是外頭永不安份的氣流。他自我口中抽出體溫計，看了一眼，沒有說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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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說：把衣領拉開，得聽聽妳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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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臉熱了，不全是因為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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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靜地宣告：我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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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衣的襟口不厚，但我知道，聽診器確實需要緊貼著皮膚。我依言而行，他的手伸過來，持握著那塊圓形、閃著銀光的器械，冰冷的金屬貼上皮膚時，我倒抽了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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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呼吸，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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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做了，一次，兩次，他說再一次，我便又呼吸了一次。狹窄的閣樓中，迴響著我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我所呼出，帶著病的白氣，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石炭酸味。接下來，他吩咐我長長閉著口氣，直到他要我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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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聽診器移了位置，靠近更中間的地方，他沒再叫我呼吸，只是聽著，我知道現在不是在聽我的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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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裡，聽見自己的心臟在他的聽診器下跳動著，用失控的速率吶喊著，像頭衝撞籠子的野獸，我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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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是鎖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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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說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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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聽診器收回去，問了幾個問題，喉嚨痛不痛，昨晚幾點開始不對勁，有沒有惡寒。我一一回答，聲音沙啞，喉嚨像要裂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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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診療包，一個葛萊史東包，取了針筒和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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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間，我想起那個男人離開時，提著一個大型的葛萊史東包。它和這個非常像，只是大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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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醫生，是個全科醫生，他的內科的器材，放在這樣一個診療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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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外科器械，自然也需要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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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怎麼處理知道許多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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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根針，看著他擠出空氣，在藥瓶中吸取透明的藥水，那個動作在我眼中顯得異常慢、針管中的水平線緩緩上升、像月亮的引力般輕柔而不可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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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全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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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幾點？貝爾托特和萊納在不在？可就算他們在，我的喉嚨叫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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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我的手，針頭在手臂緊繃的肌肉上停了下來，他看著我，那眼神平靜無波，但我知道他看見了，看懂了。我恐懼的理由，不是因為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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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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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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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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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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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來我有過選擇，有過很多機會，現在無論針管中是什麼，都是我選擇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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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緊繃的肌肉上輕輕按壓，那隻手兼具厚實和優雅。我想起砧板上的東西，想起那男人修長的手指將肉擱在盤子上，他的聲音說：阿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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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和我一樣卑微的人消失了、消失在街頭、消失在工廠。他們不曾有過選擇，而我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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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只想釐清自己是如何走到這一步，於是我看著他，眼睛對著眼睛，不知何時開始，我令自己看不見他，現在我看了，看個清楚。廚房裡那男人自有一份扭曲的魅力，但不像他，總令我想起學校窗口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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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決定走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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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何時開始，我令自己看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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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我的記憶混亂，我甚至無法確定哪些是真發生過，哪些是我的想像。他睜大眼睛，淡色眼珠中深色的瞳仁更加凸顯，像是吃驚於忽然的凝視。然後他輕拍了我的手，不像在放鬆肌肉，像在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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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阿妮，這房子會恢復正常，日子會一如既往，像它們本該如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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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細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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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在動，我記得那些細小的聲音在閣樓凝滯的空氣中一一落下，我記得他動作很輕，輕到針在皮下往裡鑽徬彿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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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關於萊納和貝爾托特，說了藥怎麼服，我想我應了，回憶像隔著大霧，只是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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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了，往門口走去，在那停了會，但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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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帶上了，腳步聲走遠了，樓梯的聲音，二樓走廊的聲音，然後是實驗室的門關上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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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左顴下有道淺淺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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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 寫於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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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給了我全天病假，當身體的沉重與抽痛逐漸退去，些許回復了力氣。我便確切地體認到，對他的懷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應當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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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學校讀過一些書，書脊崩裂，缺頁不少。是那些書從原主人手上，再到眾多女孩手上翻來覆去留下的痕跡。我發燒臥床，無事可做，便想著那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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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句婉轉地承接彼此，好像每個字都是一串珍珠中的一粒，它們串在一起，把想說的地方說得更清楚，更有顏色，更有重量，更有價值，我想起我自己寫下的東西，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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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筆不出色，這點我從來心知肚明，夏迪斯校長說過，我的句子太短，太直，像是在記流水帳，沒有起伏，沒有層次。我收下那些批評，讓自己寫得更仔細，但仔細和豐富不是同一件事，豐富和意義更不是同一件事，我知道那個差距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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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書中的角色總有一種表達的慾望，是那種慾望讓句子像枝芽往外長，像球狀的重瓣玫瑰般一層一層綻開，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非要徹徹底底說透事情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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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沒有那種慾望？我懷疑我有，但那個慾望在我身體裡的某個地方被壓著，壓在喉嚨下。有些事，無論何時何地都該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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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走在陽光下，就該隱藏不見容於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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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來看診時，提起貝爾托特，像是不經意地提起。說貝爾托特聽到我生病了，一股腦便想往樓上衝，不管傳不傳染，不管合不合適，他沒讓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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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時看著我，見我呆滯的反應，轉頭收拾起診療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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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特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人，從不生氣，笑起來靦腆。在雷貝利歐時，我總覺得他笑的時機很奇怪，現在我已能理解，他並不是在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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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務實，屠宰場的工作雖然血腥汙穢，卻是技術工，熟練的工人每週能賺到一鎊，工作穩定。他能忍耐，肯學，個子大、力氣也大，肯定能成為正式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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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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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這個家會回到正常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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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模樣是什麼樣子？我設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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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午餐，晚餐，帳目，採購，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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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的腿會慢慢好起來，萊納和貝爾托特或許離開，或許不離開，德克家時不時有些出格之舉，令醫生暗地裡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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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個男人、沒有白布下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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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休息，阿妮。我聽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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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我半睜開眼睛，看到他關上閣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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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後，做了個夢，醒時只記得零星的片段。那個夢基於一些事實，和似乎因爲這些天的診療，雜揉進回憶中的幻想。十三歲那年，我生了場重病。夏迪斯校長給我喝了藥水，我知道那是他自個出錢買的。然而，那不起作用，我發燒，全身抽痛，陷入遠比這次感冒漫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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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快死了，在迷糊間，感覺到有人觸碰我身體。我本以為是另一個女孩、或是女傭人、又或者夏迪斯校長本人來看顧我，但莫名的陌生感，喚醒了我幾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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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知道了，那是個醫生，因為他身上那股味，當時我不知道，那是石炭酸的氣味。以及，貼到我身邊那冰涼的聽診器。我知道他存在，聽他離開的聲音，這部份是真實的記憶，有夏迪斯校長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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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才的夢中，我看到醫生了，那年不知名的出診醫生，在夢中成了史密斯醫生。我在冰涼的金屬貼上我胸口時張開了眼睛，對上他的藍眼睛。那是雙虹膜顏色淡，瞳孔看上去更小且更深的眼睛，彷彿鷹隼，彷彿特別冷酷、兇狠。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總能在他眼底看到慈悲，那個夢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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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記得他金色睫毛倒映在瞳孔中的方式⋯⋯。然後是遠景，他穿著一身軍裝，走到門邊，離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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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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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去郵局替醫生寄了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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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人我看了，有倫敦動物學會，有皇家外科醫學院，有一個我不認識的教授名字，後面跟著劍橋大學的地址。我把信寄了，離開郵局，在街上遇上吉克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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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出我，並隨手寫了張便條，要我帶回去給醫生。至於他該在雷貝利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怎麼知道我在史密斯醫生家做事？牧師都沒有解釋，急著走了。我也沒有問，大概是夏迪斯校長告訴他的。當初，便是吉克牧師把我從雷貝利歐帶往托洛斯特。我順手買了本週的食材，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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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醫生和阿卡曼先生在餐廳用餐，我送了餐進去，聽見醫生說：正規渠道曠日費時，動物園那邊不一定會同意，學院的程序更慢，而我需要牠們，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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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狗已經不中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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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狗和人類關係太遠了。我需要健康的，最好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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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認識的傢伙或許能弄到，都不是什麼正經人，但能辦事，只要錢給得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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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錢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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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曼先生說：會有許多可疑人士在這出出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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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那也只能讓瑪麗多擔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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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端另一道菜，離開時把餐廳的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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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帳目：晚餐兩人份，烤羊排兩份、烤馬鈴薯、燙菠菜、麵包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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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費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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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六日 寫於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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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跟著醫生去義診，地點在碼頭附近，救世軍的救濟站，是吉克牧師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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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該稱他為吉克長官了，原來，他已成了救世軍的軍官，這就是為什麼他不在雷貝利歐，他已不是衛理公會派駐在那的牧師了。而在雷貝利歐時，我便聽說過他以前是聖公會的牧師，這不是他第一次改換門庭，會是最後一次嗎？想到他離奇的佈道內容，我認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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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婉拒旁人用耶格爾這個姓氏稱呼他。耶格爾家族的複雜恩怨，醫生應該也有耳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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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要我也跟去，這要求並不尋常，就算雇主是醫生，女傭人也不必跟著出診。他說今天要看的人很多，假如遇上口音重的，會拖慢時間。我有些懷疑，古怪的口音能難倒醫生嗎？他是如此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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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濟站是一棟舊倉庫改的，吉克長官一襲救世軍的制服，站在門口迎接我們，他和醫生握手，說：謝謝你來，史密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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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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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去，我跟著，提著那個葛萊史東包，不去想醫生還有另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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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窗戶很小，光線昏暗。沒有暖爐。用布簾隔出了診療室，布簾外便是候診區，病人們坐在幾排長凳上，等著，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也有男人，他們等待的樣子讓我想起雷貝利歐，不確定有沒有結果，也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只能在那等。等一份一日的工作、一餐的救濟、或別的什麼更無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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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看了大概三十個人，其中幾個口音特別重的——一個婦人，乍看下很老，細看便能看出是耗損過度，她可能只有四十出頭，和醫生差不多的年紀，看上去卻比他整整老了一輩。她咳嗽很久了，說是在工廠做事，灰塵重，便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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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歲不到，低著頭不說話，吉克長官說她是從街上來的，醫生點了點頭，讓我出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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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離開時，那女人抬頭，我們對上了一眼。我認出了她，她也必定認出了我。她之前也是蘭斯家的女傭人，男主人也給她加過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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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簾外有個穿著救世軍制服的黑人，見我出來，投來友善一笑。此時我認出了他，把臉轉開，眼角餘光瞥到他有些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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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等著醫生，裡面傳來對話聲，我讓自己不去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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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診結束，吉克長官帶我們來到不遠處一家店鋪，他和醫生在店後方的小房間內談話，我把茶倒好，站在旁邊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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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對醫生說：你去參戰那五年，帕拉迪島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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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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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說：工廠多了，來的人就多了，從各地湧入帕拉迪島，一貧如洗，只想找份工作。但人多了，工作就不好找了。尤其是女人，會雇她們的地方本來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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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工廠、洗衣房、一些縫紉的活計，其他工作，她們爭不過本地人，而這些工作，她們可以用更低的工資換機會。然而，總有人能開出更低的價格，最終只能掙來一日的房錢和飯錢，什麼都存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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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說：沒辦法在大戶人家做幫傭，就只能到工廠做女工，幾年後不是肺壞了，就是手指少了，像今天那婦人，若工廠做不下去了，能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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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答案，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想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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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有說話，他喝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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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說：碼頭那邊更複雜，船來了，人來了，沒活可幹的女人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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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皺了皺眉頭，說：戰爭結束後，局勢起了變化，帕拉迪島會變得更像大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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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說：不久之後碼頭區變得像雷貝利歐，我覺得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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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問：你認為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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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說：快得很，五年、九年、十三年，或者就在新王登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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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為吉克長官添了茶，然後讓自己穩穩地把茶壺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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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若有所思，自口袋拿出一張紙，我看著，像是那天吉克長官要我帶回去的便條。他說：面對令人憂慮的前景，我們該為故鄉做些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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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慢條斯理地將紙攤開，我沒去看紙上的字，但看到上頭畫了個奇怪的塗鴉。那是個人形，我覺得像在畫一個巨人，因為上半身的部分特別粗壯，然後一些隨意的線條撇在輪廓的邊緣，可能代表它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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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是吉克長官在那天遇上我時隨意畫上去的，我在書房中看過醫生精確的素描，他不可能畫出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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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長官笑了笑，說：別急，史密斯醫生，我的士兵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來自世界各地。事情一有眉目我便會聯繫你，到時候，讓我們一起為這世界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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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醫生和我並排走著，他說：妳今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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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先生，我本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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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這是額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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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附近有攤子賣炸魚薯條，用報紙包裹著，醫生停下來，說：買幾份吧，今天別動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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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用報紙包著，阿卡曼先生不知道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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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頓了一下，說：他不想吃，但能吃，委屈他一天。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像是啞然失笑，我沒有見過他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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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三份，另外買了一包烤栗子，暖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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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帳目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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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記本上記下今天的事情時，腦袋裡想著女人們，今天看到的女人，吉克長官口中的女人，在港口徘徊的女人，最後回到蘭斯家之前的女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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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她的名字，但不打算記下來。她接受了加薪，為什麼仍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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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提著寒酸的行李箱，站在街上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人群，想著過往女傭人之間口耳相傳的故事，故事中最可怕的結局——往往是女僕被丟到大街上。現在，我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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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當傭人了，當時我有過這個傻念頭。微薄的積蓄令我不至於馬上流落街頭，但我知道那撐不了多久。我是雷貝利歐來的，知道什麼是半日床位，父親曾帶著我睡在某人的床上。只睡早上的時間，下午床的主人會回來，自個要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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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再睡在那種地方。我提著我的舊木箱——箱子夾層中的三英鎊，口袋中的兩英鎊十三先令，想在日落前租到一個按月收租的房間，或許很小，或許有女室友，這些都可以接受。然後我發現我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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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在挑選房間，而是房東在挑選房客。他會問我做什麼工作，我不得不說過去是居家女傭，當被問到為什麼會離職時，便沒辦法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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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付了一先令在旅館中租下一個房間，我以為鎖上門後，便能隔絕大廳中那神色不善的男人，租下房間前，我特意檢查了鎖。當我發現有隻眼睛在鎖孔後朝裡頭張望，我再也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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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他用沉重的呼吸和不時撞到門上的聲音宣告自己的存在。我不懂，他就不需要休息？他花了錢，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房間安睡。我又怕又怒，想拿筆刺不時出現在鎖孔內的眼睛，但我沒有，我不願承擔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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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攤開日記本，看著鎖孔中的眼睛寫，能寫的東西出乎意料地多，但我從不曾回頭翻看那一晚的記述，現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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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領了救濟，發放者就是今天診療區外的黑人。我還買得起食物，但錢得省著用。在我到洗衣房工作前，便為睡覺的地方反覆折騰奔波，曾經也在教堂外的隱蔽角落躲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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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夜，我被鬼祟的動靜驚醒，發現一個小孩正在對我的木箱下手，他斷裂且滿是黑垢的骯髒指甲，正扣進黃銅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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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醒來，他嚇得落荒而逃，我猜，我那時的表情，大概像要吃人。我看不見我自己的臉，但記得他的，像隻驚慌失措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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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發現只要買張最便宜的車票，就能進入車站月台。那個想打開我的包的孩子，或許也來自雷貝利歐的孩子，便出不起這一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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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給夏迪斯校長前，我做過許多工作，洗衣房、幫小販記帳、甚至考慮過進入工廠。居無定所，錢藏在胸衣下。最終我認清一件事，我只是在苟延殘喘，直到一點意外就會奪去我的積蓄，不久之後便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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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托洛斯特的七年、那份資助，這就是我和今天那個加過薪的女傭人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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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醫生帶我去，是否是要讓我看清楚那些女人⋯⋯我把那些想法寫到一半，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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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寫下來不會變小，只會變得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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